国内统一刊号:CN51-0018 中共甘孜州委机关报·甘孜日报社出版凝聚正能量·传播好声音






2026年04月03日

横断山 行纪

  ◎此称

  在迪庆高原,秋冬交替时,雨水会逐渐减少,天空经常保持着阴郁却也无雨无雪的干冷状态。这种阴滞天气会持续很久,直到一场大雪突然降下,才算进入漫长而严酷的冬季。然而,相比河谷与山地,高山上早已更早进入冬季。

  等大雪降落在村落里时,那些贯通纵横山脉的垭口小道,往往已被大雪彻底封堵。周围狰狞耸峙的裸岩与群峰,结束了整个夏天暴露无遗的状态,重新变回覆满积雪的山峦,在高天之下排成一列,森严守控着深冬里的广阔禁地。“山门已被关闭。”人们如此相告路况与高山上的雪情,并自此停止所有漫长而壮阔的旅程,一切翻山越岭的活动会被迫遽然中止。直到来年开春,高处的积雪被暖阳融化、河流开始涨水,山头的积雪从厚实到斑驳,直至完全露出灰暗的山体,这种不容商榷的封禁才会解除。

  在现代交通还没惠及深山的年代,某种意义上,坐落在横断山区高山深谷里的大小村落,会随着大雪封山进入持续数月的“冬眠状态”。人们对这种时节早已惯熟,会提早储备油盐等整个冬季的所需物品。自然的管制必须遵循,因为对于悖逆者的惩治,往往比世法来得更快,其间没有太多可以钻营的空间。在泥流与雪崩面前,人无法通过服软或诡辩求得赦免,要么奋命抗争,要么束手就擒,而后者往往是不自量力者的共同命运。你哀嚎求饶,或原地休息,被吞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有熟悉高山深谷的秉性,并遵循关于山野的基本常识,才能规避大自然冷酷凶恶的一面。

  但总有人以命犯险:入冬后从村子里出发,去大山之外的县城办事,在某种无以复加的自我鼓动下,无视任何规劝扎进冰雪皑皑的高山地带。结果到了高山垭口后陷身积雪,即便免于冻毙,也会被雪灼伤,落得眼盲身残。有过这种遭遇的人,现今还能在村子里找到。也正是这类人,把关于自然的残酷信息带了回来,让人们再次对刻在基因里的常识保持敬重。在这种环境和条件下,人如果能从险境中幸免于难,不是出于征服,而是因为侥幸。尝过侥幸的甜头后,就会产生关于征服的幻觉,以为一切幸存,全都源于自己的苦心钻营或折腾。于是,苦难在生活中,几乎变成一种常态。

  可喜的是,人从这种漫长的试险历程中,摸清了自然的底线,知道如何走出一场大雪、如何渡过一条暗涛汹涌的河流等。关于大雪封山或者解封的信息,也大抵是通过类似的过程去掌握的——对于富有山地经验的人来说,在空气中、云群里,在飞鸟的鸣啭和花草的枯荣当中,就能知晓整个生态的大概状况,任何一种事象都不是偶然且独绝的。

  我大概是属于这种自讨苦厄的人。每年到秋冬交替时,就想从金沙江河谷里的老家出发,穿越白芒雪山北缘的原始森林,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闰子雪山抵达德钦县城,这种冲动每每都很强烈。在我的认知里,没有一条路比它更加壮阔。从我记事起,听过的大部分故事都来自这条路。少时随同家人通过这条路去卡瓦格博转山;或者在夏天,看村里的人成群结队赶着驮畜翻山进城采购物资;到了寒假或暑假,又与三两同学结伴,翻越闰子雪山,在老家和县城之间来回跋涉……有些时候,会看见一群男人前后簇拥着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匆忙经过村口前往高山。担架上往往躺着一个不知死活的病人,直到男人们匆匆走出村子,我们才知道,邻村某人犯了急性病,被村里的年轻男人们紧急送往县城医治。老人们注视着担架离去的方向,祈祷他们能顺利翻过天上的闰子雪山。如果后续没有听到噩耗,那么病人大概得以及时救治了。再过一段时间,曾在昏沉中经过我们村子的病人,满面红光地来到这里,颇为神气地探问我们:“以前我被人抬着经过这里时,你们有没有看到啊?”

  我们村叫萨荣,位于白马雪山北缘的金沙江边,但不在干热河谷,而在一个林木蓊郁的深阔侧谷里。我们隶属的德钦县羊拉乡,长久以来因地势险峻、交通落后而“闻名”。20世纪60年代,关于公路的神话传进羊拉。有人断言,不久后公路也将修到这里。有个从外地来的人民教师,格外严肃地说出一句在羊拉乡流传了很多年的预言:“羊拉如果能通公路,石头也能开出花朵来了。”他的这盆冷水,浇得羊拉人放弃幻想,继续走上从甲午雪山到闰子垭口的高山险路。

  我对这位人民教师的判断毫不见怪。如果你在多年前,走过羊拉的河谷与险崖,看过那些被泥流与滚石反复蹂躏的灰暗山体,你也会有类似的判断。人们对羊拉的印象,往往基于草木枯槁的河谷地带,却鲜少有机会领略太多隐藏在半山与林线之下的美丽村庄,更没有机会领略这条由牧场、草甸、森林、溪流、流石滩与湖泊组成的高山古道。

  羊拉乡位于德钦县北部的金沙江西岸,东与四川省巴塘县、得荣县隔江相望。从中国地图上不难看出,这一区域是整个横断山区压缩最紧、挤压最窄的造山带,是多种高山地貌类型和演化过程的典型代表区域。以金沙江为界,地理学家把左岸的山脉群称为沙鲁里山,把金沙江与澜沧江之间的纵横山脉称为云岭。如果仅从地图上查看,这种以河为界的归类显得简单易懂。有些简易版本的区域地图,甚至仅标出几条河流的符号,其间空白代之以磅礴复杂的群山峡谷。如果我们花上几天时间,穿梭在这些群山河流之间,便会感到这种分类终究显得粗暴,它以一种便于流传或记忆的框架,掩盖了这里的复杂与磅礴。

  我想穿行的,正是这些群山与莽林。根据卫星地图,这条路线约有50里,但因为从干热河谷到原始森林、从高山草甸到流石滩地貌,路况与海拔条件极其复杂,因此在印象中显得格外艰难漫长。在沿江公路还没修通之前,德钦县羊拉乡的人,或是从川西来的马帮、登山者、学生、乡镇干部、流浪艺人等,大都只能通过这条路前往德钦或卡瓦格博。羊拉乡道公路修通后,河谷与半山村落都修通公路,与沿江的主道连接,闰子雪山的高山古道,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弃置,除了夏季进山采集药材的人,几乎没人从此取道。

  作为一个生长在山野里的人,我凭常识就能知道:隐于山间的土路,如果长期废置不用,必然会被山野彻底收回。在雨雪和泥石的短期侵蚀下,本就浅显的山径会重新与山体融为一体;那些林间土路会疯长野草,重新成为灌丛和森林的一部分。我想重走这条路,一半原因在于对这条穿越之路现状的好奇,也想重温自己与这条山道的记忆。奇怪的是,我每年都是在入秋时才有重走的冲动,倒不是存心寻求冒险。我想,大概与此时空气中关于雪的气息有点关系吧,它召唤我走向熟悉的高山垭口,以更切近的方式进入记忆中的冬天——一个真正的冬天:孤独、辽阔,冷峻的暖意与残酷的美感,接近凋萎的绿绒蒿与高山雪莲,在积雪斑驳的石滩上绽放最后的光彩。它们如此美丽灿烂,就像几滴颜料滴落在古旧的藏纸上。

  我18岁时走过最后一次后,就再没踏上这条路。近年来入秋后的冲动,都被我明智的妈妈制止。每次我在电话中说起这个计划时,她毫不客气地呵斥道:“是想死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没看见山头有积雪吗?”我转念一想,开始为自己违背常识的冲动羞愧不已,只好靠想象完成穿越。

  今年,这个冲动提早了一些。此时垭口还没封堵,雨水已经减少,大雪还未降下,正是暴走山野的理想时节。我决定返回老家,像当年一样踏上这条高山穿越之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