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六
逝者的名字,
也许,还有生者的螺旋轨迹、签名,日期,时间,年份,月相,
风,潮汐,太阳耀斑,树叶,蛇鳞,蜈蚣千足,山脊,古迹,
盛宴后的残羹冷炙,残渣,残渣!
这就是我的领域,我的牢狱,我出不来;
但是我喜欢数沙子,给每一粒沙子取名字,这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勒·克莱齐奥(法国)
一
有些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只有一颗明亮的心,能够发现它们,将它们从时间的柱子上抠出来。如同晴朗的夜晚,在村子上空静静闪耀的星群,看着看着,身体和灵魂就掉了下去,像星群一样一落千丈。偶尔,会有流星在天际一闪而逝。母亲的话语就会飘上我的心头。母亲小心翼翼地告诉我们:“这说明,镇上又要死人了。”
第一次听母亲这么说的时候,我还很小。稚嫩的胸腔里,激荡着一种说不清的神圣和悲哀。我在想,人为什么要死呢?我害怕死,虽然,我连死亡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隔了数年,我才恍然意识到:死亡,其实就站在我们中间。它和我们一起吃饭、上学、睡觉、做梦,一起玩耍、生病、劳动,一起等着某一刻的到来。
我并不畏惧死亡。上小学的时候,我带着两个表妹,在离外婆家不远的庄稼地里游荡。在绿油油的玉米地边,我们意外发现了一具露出地面的骨架。一场暴雨之后,那些骨头被洗得很白,白得就像一堆雪,一堆看上去完好无损的时间。两个表妹似乎并未意识到我发现了什么。吓唬她们的想法,已经淹没了我的恐惧。于是,我恶作剧般地捡起一截骨头,让其中一个表妹拿着。表妹不情愿,樱桃似的小嘴嘟得老高。我编了一个近乎愚蠢的理由:“我们把骨头拿回家喂狗吧。”表妹将信将疑地接过骨头。我把恐惧递给她之后,拔腿就跑。我边跑边喊:“有鬼啊,有鬼啊……”山上的风很大,我的声音在风里隐隐有些颤抖。其实,我就是一个鬼。两个表妹吓得一边跑一边尖叫,她们跟在鬼的后面跑着,哭闹声震耳欲聋。
这件事,到现在我记忆犹新。它躺在我的内疚里,就像一个人躺在他的棺材里。在伤害了一个亡者尊严的同时,也伤害了两个表妹。可能,因为这一件事,表妹们不会再去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见一面,少一面。我们活在变化之中,我们都在不断地改变着,不断地接近那个让我们显得既无助又模糊的时刻。如果能够再次遇见这种事,我相信我会毅然走上去,帮助那些早已被时光带走的逝者,把安宁和守望重新埋起来,让他们重新归于泥土。我们都会归于泥土,那是我们永远的归宿、乐园。在那儿,我们洗掉了身上的时间,成为一张白纸,用白花花的骨头,继续守望故土。
二
不久前,我收到一位老家朋友发来的请柬。红纸黑字,写着他要结婚的消息。看着母亲放在柜子上的请柬,我既高兴,又惆怅。结婚,在我看来,应该是一种归宿般的喜悦和认同,意味着流浪的肉体和灵魂有了寄托,也代表着男女双方明确的责任和选择。我为能分享这样的幸福而愉悦,也为之惆怅。回到家里,母亲总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有对象没有?”我总是无比诚实地回答:“没有。”一脸期待的母亲,脸色顿时暗了下来,半是讽刺半是鞭策地重复起她和父亲的经历。这些经历,曾经像鞭子一样抽打过他们,现在,母亲拿到了这根鞭子,用它抽打自己的儿子——你有对象没有?
母亲总是说,她和父亲成家的时候,一无所有。如今家里的一切财产,都是她和父亲一滴汗一滴汗攒出来的。每每说到这些,母亲的话语和眼神就会变得无比幽怨。同时,谈话的目的也像失去了一条腿一般,摇摇晃晃,不知不觉就偏离了重心。
我知道,这些年来,母亲之所以反感婆婆,主要是因为当年分家的时候,婆婆的偏心,让她和父亲吃够了苦头——没有像样的家具,没有尊严。他们在漏风的青瓦房里,度过了结婚以来的第一个冬天。母亲讲述的这些小事发生在一九八六年,我出生的前一年。那时候,本来可以选择留在部队发展的父亲,毅然回到家乡自谋生路。孝顺的父亲担心,他不在的日子,这个家就真的被人给“埋”了。这个人,是我的大伯。
充满变数的年代,从来就不缺少是非。是非,就像平通河里的水,源源不断。脾气火爆的大伯时常跟婆婆和爷爷闹别扭,最后发展到动武较真的地步。想着眼泪汪汪的亲人,父亲不得不选择离开部队,离开沈阳,落叶归根,重新开始。刚回老家不久的父亲,就带着结婚证和母亲,像皮球一样被赶出了家门口。结婚让他们得到许多,又仿佛让他们失去一切。恐怕精明能干的父亲也没有想到,走过万水千山,却在自家门前摔了跟头。
母亲说,我和弟弟出生以来,婆婆几乎没有抱过我们。这一点,我是相信的。婆婆总共生了六个孩子,她已经累了。贫穷,让她的爱喘不过气来。荒芜和偏激,其实是一种本能,一种来自封建时代的惯性。婆婆把大部分的爱都留给了最小的儿子,我的幺爸,尤其是那些家产。土地和房子,本身不属于我的父亲,也不属于婆婆的其他几个儿女,这些东西,近乎天生就属于我的幺爸——婆婆最小的儿子。中国有句老话:“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我相信,正是这句话,把我的父亲和母亲关在了婆婆家的大门之外。
成年以后,我渐渐明白,爱,并没有所谓的公平。因此,善良的父亲,没有任何抱怨。绕来绕去,毕竟是自己的亲人。没有了亲人,无异于孤魂野鬼。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坚决退伍还乡。母亲的冷漠,也可以理解。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儿女,“胸怀”这样的词语,会让她不知所措。母亲是真实的,世俗的。因为婆婆对于父亲的某些态度,也曾是她和父亲对于我的某些态度。在我和弟弟身上,她和父亲一度重复着婆婆的偏狭。我的童年,便是一本样刊。
“见一面,少一面。”原来,我们一直活在这句话的肚子里,或者,浮在它的水面上。这句话比“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意味深长,且沉重。从它进入我灵魂的刹那,我已经知道,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来了,坐在我的眼睛里,犹如清晨的太阳,有些耀眼,有些酸楚,有些清澈,有些迷惘。
三
躺在病床上的外公,不是我记忆中的外公。他更像一块朽木,一截枯草,一团即将飘过尘世的乌云。他缩成一团,嘴里时不时发出呻吟,肺上的疼痛,写满了整个空气。外公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皱纹,犹如被风吹皱的河流。当我一阵风似的赶到外公面前的时候,我没有任何办法让自己相信,眼前的病人,是我的外公。
“人一老,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母亲眼泪汪汪地说。望着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外公,我再也没能忍住内心剧烈的心酸,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哭啥?没出息!”一直守在医院照顾病人的外婆,似乎有些不高兴。外公生病,一大家人都有些不高兴。这种不高兴,是真实的,也是世俗的。有的人不高兴,是因为老人的病情;有的人不高兴,则是因为老人生病所带来的麻烦。
“舅舅呢?舅舅怎么不来照顾外公?”我问。
“你舅舅忙得很,哪里有空?”心疼儿子的外婆说。
“挣钱呗。”母亲心直口快。
我更认同母亲的说法。在家里,不会讲故事的母亲,总是跟我们说:“你舅舅恐怕钻进钱眼里去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分明听得出来,母亲的话语里沾着一丝心疼。在镇上,舅舅的精明能干,众所周知。但未必有人知道他的辛苦——如今这红红火火的日子,都是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只有我们心知肚明。对舅舅来说,熬夜等于家常便饭。我亲身体会过一次,自那以后,舅舅开车出门要我给他做伴儿的时候,我打死也不干了。那是个冬天的夜晚,在江油,我和舅舅躲在汽车里整整熬了一夜。回到家里,我已经疲倦得走路都能睡着了。
这一回,外公病得很重,舅舅依然在家里忙得风生水起。钱要紧,还是亲人的命要紧?舅舅真的一点都不心疼吗?瞬间,我被冻结,像一块站着的冰。望着躺在病床上、已是见一面少一面的外公,死亡的恐惧跃上心头。来之前,母亲在电话里说:“不知你外公能不能撑到过年?”我能说什么?“撑”字意味着坚持,意味着一种努力和延伸,而死亡,就站在它的尽头。
死亡是什么?死亡就像一棵大树上的叶子,总有人会随风落下。
老了的外公,话很多。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时候,他总喜欢跟我们说话。即使我们从未认真听过,他还是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只有说话,能够证明他的存在。从外公身上,我看到了一个老人的孤独——它坐在他的额头上,坐在他的白头发里,坐在他越来越缓慢和僵硬的行动之中。直到身上的时光,在某一天成为静物,所有的儿女和亲人,都在他的呼吸里,变成平通河河底的石头,平静,疏远。
我和亲人们在医院轮流照看外公。将要离开医院的时候,我无话可说,只能深情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外公。见一面,少一面。我却不能一直陪着我的亲人。我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将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医院、家里,还是一座新坟……我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