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瓜
1986年的夏天,画家丘原和诗人丹一同乘坐客车,来到理塘。
那时,丹还在成都工作。他本就生于高原、长于高原,大学时到成都读书,毕业后便留在当地,在一所高校任职。这样的工作,原本是不少人羡慕的。可是在成都,他和画家丘原一样,都难以心安。对天边外充满向往的他,原本计划去西沙。在他的想象里,那里有大海,有淳朴的居民,于他而言,会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到理塘转一转就飞回
可遇到画家丘原后,他改变了主意。与丘原成为好友后,丘原对他说,不妨重新以艺术家的眼光,看待自己曾经生活的高地,说不定,雪域高原比西沙更适合他。丘原的建议,让丹豁然开朗。是啊,他曾经生活的这片土地,还没有被外来者以审美的眼光审视过。这片土地上,洛克曾来过,可他抵达康巴高原,主要是为了收集动植物、记录山川风貌;孙明经、庄学本也来过,他们用镜头定格的主要是人文景象;任乃强等人则更留意当地的文化。如此一想,丹便终止了前往西沙的计划,和丘原一道,以神性美的眼光,重新走进这片于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1986年夏天,丘原和丹约好同去康巴高原上离天空最近的城市——理塘。那天,当丘原和丹在理塘车站下车时,立刻引发了轰动。彼时,高原上很少有大城市的人来,他们外貌、打扮都迥异于当地人,其到来的场景,竟与当年高更抵达塔西提时颇为相似。丘原清瘦,身着夹克,背着相机。即便在都市的人潮中,他的模样也不会被淹没——因为他的长相实在独特。丘原脸型偏长且瘦削,再配上高挑的个子和脸上的眼镜,那份儒雅、不苟言笑的气质,能迅速将他与周围人区分开来。而丹则显得有些文弱。虽说丹从小在高原长大,但多年在成都求学、工作,早已让他的外貌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不仅褪去了高原赋予的野性,皮肤变得白皙,还多了几分柔和的气质;加之他长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眸里仿佛燃着一团火,热烈与温柔奇异地在他身上交融。这样两位让人过目难忘的年轻人下车后,还没确定去向,身边就迅速围上来一群腰间别着藏刀的年轻人。丘原和丹不由得紧张起来,两人都不敢先开口,只是与对方用眼神对视着。正当两人以为要发生意外时,围着他们的年轻人忽然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丘原和丹也随之笑了,所有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这段经历,也为丘原后来独自行走高原、与当地人相处积累了宝贵经验——笑,是拉近心灵距离最有效的办法。此次理塘之行,丘原和丹一共住了10天。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如此高海拔的地方。在这里,一切都保持着最本真的模样。当以艺术的视角审视高原时,这片土地比塔西提更具魅力。丹虽从小生活在高原,但因家庭出身和求学经历,实际上从未深入过高原的高山、牧场、湖泊与森林。高原的真实面貌,对他而言依旧是未知的。直到与丘原一同来到理塘,他才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高原的壮阔与纯粹。
那次旅行,经历了车站与当地人短暂的紧张相处后,后续的行程都十分轻快。他们住进了一户森姓三姐妹开的食宿店。三姐妹不仅热情接待了这两位从成都来的年轻小伙,还主动为他们担任向导。他们前往理塘的时节,恰逢县里举办赛马节。在辽阔的毛垭草原上,背着相机的丘原和丹再次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人心是奇妙的,有时无需过多言语,便能实现心灵相通。在人山人海中,一位名叫志玛的小学教师,她那如牧草般在草滩上缓缓流淌的歌声、如白云般深远辽阔的眼眸,深深吸引着丘原和丹,两人便在草原上并肩坐下。
那天,草原上帐篷林立。太阳从山头落下后,丘原和丹像当地人一样,盘腿坐在开满雪菊和黄色小花的草地上,听志玛向他们讲述自己童年和少女时代的故事。志玛与丘原以往接触过的女性都不同:那些女性即便愿意敞开心扉,比如康定城里的春、菜园坝的大姐姐,也都是在相处一段时间后才会如此;而理塘的志玛,却在相识短短一天内,就对丘原和丹完全信任。这是丘原从未有过的体验——都市里的女人们,大多习惯掩饰自己,不会轻易让人窥见真实的内心,而志玛,却毫无保留地向他们倾诉了自己的所有过往。或许,只一眼,志玛便看穿了丘原和丹心中的悲悯,知道他们不会歧视自己。
在志玛的讲述中,丘原和丹第一次听到了发生在一个女子身上的残酷过往。那不是小说情节,也不是电影桥段,而是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经历。这样的遭遇,若放在城市,或许那个女子早已选择投河自尽,或是卑微地苟延残喘。可这位不足二十岁的小学教师,在倾诉时,心中没有对世界的仇恨,也没有自轻自贱。那天,她望着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山峦,手指不经意地轻抚着一朵娇嫩的野花,眼中满是对这个世界、对这片给她带来太多不幸的故乡的无限爱恋。讲完自己的过往,志玛又向丘原和丹说起了她的学生,说起了仓央嘉措,以及理塘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
当漫长的讲述结束时,暮色已然褪去,天空中缀满了闪烁的星星。星光下,丘原的两片镜片背后,透着一团柔和而明亮的目光,如露珠般洒在志玛身上。他反复向志玛念叨着同一句话:“愿不愿意离开理塘,去康定生活?”志玛淡淡一笑,随后忽然对丘原和丹说:“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理塘后方的一块山坡,那里的花才是最美的。”
第二天,志玛如约带他们去看理塘的花。在志玛的歌声中,丘原和丹第一次靠近了世上最质朴、最充满爱的心灵——这正是他们在成都时苦苦追寻的。那一刻,他们焦灼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也终于明白,高原,就是他们心中所追寻的“天边外”。
旅程终究是短暂的。汽车站上,志玛、森家三姐妹,还有一位穆姓姑娘,专程来为他们送行。当汽车开动的那一刻,他们和姑娘们都默默地流下了眼泪。之后,丘原给志玛写过好几封长信,却始终没有得到回音。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反复对丹说,自己要调到理塘去工作。然而,丘原终究没能去成理塘,丹也没有——因为那次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让他们意识到,理塘的海拔太高,长期居住,他们的身体难以适应。那次去山坡看花时,丘原淋了雨,当晚就发起高烧,陷入了昏迷。丹当时吓坏了,即便事后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理塘去不了,但丘原和丹并没有放弃,他们继续在高原上寻找能安放自己身体与心灵的地方。1987年春节,丘原、丹,还有另一位画家好友金,又进行了一趟高原之行。金是一位出身优渥的画家,他和丘原在大学时就是好友。两人都曾在重庆求学,大学毕业后,又常常一起在成都朋友的沙龙里相聚。丘原、丹、金三人的情谊,可谓源远流长。那年春节,他们结伴来到了康巴高原的腹心——甘孜县,以及高原上最美丽的草原之一——色达县色尔坝草原。这两个地方的海拔,都比理塘低了不少。尽管那时草原上的草还未返绿,但一路走来所见的景致,已让他们萌生了长期留下的念头。在色尔坝,三人忍不住对乡上的干部说,他们是从成都来的,想在当地找一份工作,哪怕是教小学,不要工资也可以,只求能在当地落户。在他们看来,自己作为大学生,去当地教小学,应该是当地人求之不得的事,对方定会一口答应。谁知,当地干部听后,却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们,反问道:“成都那么好的地方,你们不待,跑到这么艰苦的地方来,还不要工资,你们是不是在外面犯了事?”听了这番话,他们才意识到,到高原工作,远比想象中艰难,他们不可能像高更那样随心所欲地停驻。
从色达回来后,当地干部的拒绝让丘原不敢再贸然行动。那次旅行,他心中已大致确定了自己的下一站,可如何前往那里,却让他犯了难:找朋友帮忙调动工作?彼时,丘原在康定认识的朋友寥寥无几,根本无力帮他达成这个心愿;独自前往,又该从何着手?丘原一时难以决断。他怕一旦失败,就再也没有机会靠近这片土地,只能继续在康定生活,静静等待时机。而丹也清楚,他们必须先到康定,再谋划下一步的计划。
多年以后当丘原离开康巴高原,他的好友——诗人丹成为了我的老师。当他指点我慢慢走进高原的核心时,我才明白,自己当年为何会步履维艰:因为我并不了解高原,仅凭着青春的懵懂,就闯入了一个与自己过往彻底迥异的世界。不过,上天对心怀梦想的人,始终是眷顾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