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梅
办公室隔壁桌的同事是一位年长的阿姐,她住着“崩科”(道孚县民居),还搭了一间阳光房,里面养着许多种类的盆花。一到冬天,无论屋外多么荒凉,她的阳光房里总有鲜花盛开,此起彼伏,我亲切地叫她“花仙子”姐姐。
壹
有一年春天,她给我带来几株酢浆草,让我回家种在花盆里。我是个懒惰的人,回家后便把装着酢浆草的塑料袋放在卫生间阴暗的角落,一连几天都没想起它们。等想起种花时,已是约莫五天以后了。我对袋里的酢浆草没抱任何“生还”的希望,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仿佛在等待一个奇迹。一打开,我惊呆了:原来的叶子已经蔫巴,根茎上却冒出了新芽,黄黄的,米粒般大小。
我郑重其事地买来花盆和新土,精心地把它们移入盆中,过程虔诚又庄重。接下来,我给酢浆草浇水,抱去阳台晒太阳。慢慢地,酢浆草的叶子挣扎着舒展开来,几天便铺满了整个花盆。不久后,酢浆草在阳光下开花了,粉粉的,花朵小得可怜,却开得密密麻麻,几乎要挤爆花盆。它们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傍晚收拢花朵,夜间积蓄力量,清晨再次绽放,彰显着劫后余生的勇敢与决绝。
记得我读二年级那年春天,学校要绿化各班教室门口的花坛,班主任要求同学们各自从家里带一株花交给班长,劳动课上一起栽种。回到家,我翻遍了自家土地的沟沟坎坎,只看见果树枝头梨花雪白、桃花粉红,却没能找到一株像样的、能种在花坛里的花。
快走到学校门口时,我忐忑着,却又像下了某种决心,扯下路边一株野茼蒿,低着头交给了班长。班长做事认真,同学们交来的植物,他都写上名字贴好,再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筐。
下午劳动课,班主任带领几个大同学翻松泥土,小同学提来水,准备种花。班主任的目光落在装“花”的竹筐里,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点燃的火焰,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起那些“花”,歇斯底里地朝我们吼道:“这就是你们带来的花?豆叉苗、鹅秧草、火炭草……”这堆野草被一股脑儿扔到了花坛旁的水沟里。
在竹筐角落,还有一株孤零零的植物躺着。她随即一把提起那株植物,目光灼灼地怒瞪着我,继续吼道:“还有胖婆娘!”接着,我的那株植物被扔到了更远的地方。
于是,花坛里只种下了两三株植物——那是几个干部子女带来的天竺葵、吊兰和芦荟。
那时在老家农村,多数人家的院子,能种一株玉米,绝对舍不得种土豆;能种土豆,绝对舍不得种小麦;只要能种小麦,绝对舍不得去种一株“无用”的花草。那时,我就极羡慕家长在镇上上班或做生意的同学,他们父母家里养着蜀葵、凤仙花或是三角梅。那些盛开在别人院里的花朵,是我最初感知到的炽热生命。
后来,我在一篇文章里读到:有个孩子问奶奶:“为什么不直接买花,还要辛辛苦苦养花呢?”奶奶说:“我养的可不是花,是我自己。”
最初读来,并无多少感悟。直到后来我一发不可收拾,又买来一盆水仙花,养了一株芦荟、两棵风信子。若是哪天忘了给酢浆草和芦荟浇水,或是忘了给风信子和水仙花换水,它们的叶子便会显出委顿之态。我浇水时看着它们,它们生长时望着我,这些静默相处的时光,是我与植物无需言语的共生。
人活着,本身没有意义,但活着,总会做一些有意思的事儿。比如,养一株植物。
贰
母亲已过花甲之年,一些简单的小事,却足以让她快乐得像个孩子。从前日子清贫,简单又忙碌的生活,将她困在雅砻江边那个小小的村庄。母亲三十五岁那年,因与父亲怄气,才狠下心走出村子,翻过几座大山,来到县城的大姨家。可她终究放心不下我们姐弟,在大姨家小住三天,便又匆匆踏上归途。
得知母亲回来,我站在村口,看着她背着大姨给的酥油、糌粑、奶渣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山路拐角,心里悄悄埋下一个愿望: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带母亲去看看比我们村更大的世界。
第一次带母亲旅行,是在她五十八岁的盛夏,我们去了西双版纳。出发前一周,母亲就开始紧张准备,每天都要问我好几遍:“该带什么衣服?”“我们要坐多久的车?”每次走出车站,她都紧紧跟着我,眼神里满是新奇与不安。
刚到西双版纳,湿热的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母亲深吸一口气,眼睛瞬间亮了,东张西望看着周围一切,连路边的棕榈树都让她驻足看了许久。
去南糯山那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早早起床,换上我给她买的彩色民族风裙子。晨雾未散,山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竹筒饭香。母亲一踏进寨门,就被身着哈尼族服饰的姑娘们拦住,她们笑着拉她一起跳起竹竿舞。
中午在山寨吃长桌宴,竹桌上摆着烤肉、菠萝饭、舂鸡脚和竹筒酒……母亲第一次喝竹筒酒,抿一小口便皱起眉头,却又忍不住再尝一口,说:“这酒带着竹子的清香,比家里的苞谷酒有意思。”
在热带雨林,我们跟着向导走进森林,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地上织成斑驳光影。母亲蹲下身,仔细望着高大的望天树喃喃自语:“我们专门跑那么远花钱来看树,怎么想都有点不划算。”可当她鼓足勇气走过望天树的绳桥,眸子里却漾出藏不住的胜利光彩。
第二次旅行是冬天,我们去了首都北京。出发前,母亲特意把花白头发染黑,还试穿了好几件衣服,总怕自己穿得不够体面。来到天安门广场,看着五星红旗在雄壮的国歌声中冉冉升起,母亲不自觉挺直腰板,跟着人群一起唱国歌,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
爬长城那天,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起初母亲还担心自己爬不动,可一步一步往上走,她反倒越走越精神。爬到烽火台时,她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感慨道:“以前总听人说长城长,今天亲眼看到了。”
去年,我带母亲去了西安。在兵马俑坑前,母亲看着成千上万的兵马俑,惊叹于古人的智慧。后来又去了重庆,夜晚的洪崖洞真像从童话里搬出来的一般,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亮起暖黄灯光,与江对面大桥的灯光相映,倒映在嘉陵江面上,波光粼粼,格外好看。母亲开心地拿出手机拍照、录视频,我们把大城市的夜景装进手机里。
接着,我又带妈妈游览了乐山大佛,登上了峨眉山金顶。
带妈妈旅行的意义,大概藏在每一个“一起”的瞬间里:她年轻时总说“以后”的遗憾,终于被“现在就走”填满;是她对着陌生风景眼睛发亮时,我忽然发现“原来妈妈也有颗少女心”;是旅途中她依赖我订车票,却又在磁器口街上给我买桃子的双向温暖;是镜头里她站在峨眉山金顶,穿着我挑选的花衣裳,笑得比身后阳光还灿烂的珍贵画面。
如今,带母亲旅行已成了我们每年的约定。我知道,母亲想要的不是多么奢华的旅程,而是能和我一起,看看这辽阔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