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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10日

女儿谷:1937

  ◎李左人

  主宾席上,泽仁旺姆坐在八仙桌正对客厅门的上位,钟秋果坐在女主人右方,胡仁济则坐在她左侧。两位贵宾面前摆着白玉龙凤杯,主人面前仍是一只景德镇细瓷酒杯,玉珠提着酒壶依次斟酒。贡布、罗追陪着王中、赵元福、马龙和夏班长坐在靠门边的次宾席上,贡布正一一往客人酒碗里倒酒。

  第一眼的心动

  钟秋果算算日子,来巴里不到二十天,已是第三次赴宴。第一次是为办事处接风,第二次是为赛枪之事设宴谢罪,今晚又是为何呢?主宾席只放了三副碗筷,难道丹增又借故不出席陪客?

  钟秋果把在煮粥现场拍的相片交给女主人。泽仁旺姆看到相片里的自己,惊叫道:“天哪!跟镜子里一模一样,好漂亮哦!”

  钟秋果扑哧一笑:“呵呵,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夸自己的!”

  胡仁济打趣道:“开眼界了吧,不然你还真不晓得人的脸皮有多厚!”

  “什么呀,人家本来就漂亮嘛。再说,也靠钟特派拍得好,拍得漂亮!”她见酒已斟满,把相片揣进怀里,端起杯子站起身,“两位长官,明天就要开镰收割小麦了。虽然遭了灾,但毕竟是秋收,理应庆祝一下。半个多月来,你们忙开会、忙调查,发粮发钱、救灾济困,不辞辛苦。为表达感谢之情,我请办事处全体官员喝这杯开镰酒!”

  她指头轻蘸青稞酒,上下弹了三下,动作潇洒利落:“我敬大家,先干了!”

  众人举起酒杯,弹酒致意,一饮而尽。钟秋果心想,原来是喝开镰酒,便礼节性地抿了一口。

  席上菜馔虽不及接风宴丰盛,但糌粑、酸奶子、奶渣、煮牛肉、肉松、酥油馍馍、羊肉汤、酥油茶,还有当点心待客的油果子,以及专为招待汉族客人准备的清茶,一样都不少。

  泽仁旺姆用筷子点着大盘里垒成一座小山的猪肉说:“请吧,这是今晚的主菜——臭猪肉!闻着臭,吃着香,其实应当叫香猪肉才对。”

  钟秋果这才明白,进屋时闻到的那股奇臭无比的异味,罪魁祸首原来是它。

  “管家,你给客人介绍介绍臭猪肉!”泽仁旺姆朝贡布挥了挥手。

  贡布走过来,捻了捻八字须,说道:“吃臭猪肉是扎巴人最突出的饮食特点。杀猪不用刀,而是拿绳索套住猪的颈项,用棍子绞勒致死。勒死后在肚子上开一个小口,把心肝肚肺和肠子取出,填上青稞等五谷,加上花椒腌制,再缝合好,用麦面、灶灰或黏泥把缝口和七窍封死,吹胀气后,埋在麦糠里吸干水分。十多天后刨出来,挂在灶房梁上烟熏火燎,熏得漆黑发亮,可保存几十年。谁家挂的臭猪肉越多,表明家底越厚实、越富裕。臭猪肉存放的年辰越久,口感越醇厚,味道越好,还能助消化、祛风湿。太太说得对,臭猪肉其实是陈年香猪肉。”

  泽仁旺姆叹道:“我家的臭猪肉,最早的放了五十年。可惜‘霉老二’一来,全抄走了,整整三十一条香喷喷的臭猪肉啊!”

  贡布咳了一声,接着说:“在酸菜汤里加几片臭猪肉,或切片生吃就着馍馍,味道都非常鲜美。就连从猪肚子里取出来的青稞,舀一瓢放进面块里,也好吃得很。家里有宾客,用臭猪肉招待,是扎巴人居家待客的最高规格。”

  “那今天的晚宴,就是最高规格啰?”钟秋果的口气带着几分调侃。

  “当然!”泽仁旺姆毫不客气,夹了一片半肥瘦的臭猪肉放到钟秋果碗里。

  钟秋果急忙摇头摆手:“不不不!”

  “吃吧!我老家木汝也不兴吃这个,刚嫁到雅卓时,我也难以接受。久而久之习惯了,三天不吃还流口水呢。”她说着,又夹了一片给胡仁济。胡仁济把肉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了起来。

  钟秋果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肉,那肉一大片,呈橘红色,油亮亮的,吃与不吃,让他十分为难。女主人一直笑眯眯地盯着他,盛情难却,他只好拈起肉,还没送进嘴里,一股刺鼻的气味便直冲眉心,他当即哇哇地呕了起来。

  泽仁旺姆吩咐玉珠拿来湿毛巾,递给钟秋果,一边轻轻拍打他的背心,一边怜惜地说:“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没用!”

  “秋果,闻着臭,吃到嘴里就满口留香了。”胡仁济看着他俩,暗自好笑。

  钟秋果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泽仁旺姆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是靠水土滋养的。日子一长,你就会喜欢上扎坝的臭猪肉、扎坝的青稞酒、扎坝的糌粑,还有扎坝的美女,到时候就变成真正的扎坝人了。”

  胡仁济放下筷子,突然话锋一转:“你有什么办法把我们洁身自好的特派员变成你们扎坝人?该不是大白天说梦话吧?”

  泽仁旺姆粲然一笑:“现在是夜晚,不是大白天,说说梦话又有何不可?我呀,现在就让你们见见‘太阳’!”

  钟秋果疑惑地问:“晚上能看见太阳?”他拈起一小块坨坨牛肉,想压压胃里的不适感。

  “当然能。”泽仁旺姆提高嗓音朝门口喊道:“尼玛(意为太阳)!”

  羊毛帘子一掀,一个美貌少女翩然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钟秋果定睛一看,当即看呆了,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尼玛款款走来,一张鸭蛋脸娇嫩红润,细眉大眼,鼻梁挺直,微微勾起的嘴角平添了一丝调皮,不羁的野性中透着俏丽。胸前的银嘎乌上镶着一颗耀眼的红玛瑙,一身康式秋装绚丽如火,果然像初雪后一轮红灿灿的太阳!

  胡仁济惊叫道:“天哪,太漂亮了,简直是仙女下凡!”

  王中看得眼睛都直了,换做以前,他肯定会大喊大叫,但刚出过强占玉珠、得罪女主人的事,此时只得噤声不语。

  丹增仿佛从地缝里突然冒了出来,大声说道:“她就是尼玛,我们家的小太阳!”

  客人们这才注意到紧随少女进来的丹增,他早已完全被尼玛的光彩遮掩住了。

  “亲爱的女儿,快来见见阿可,给省里来的钟特派员敬杯酒。”泽仁旺姆唇边绽出笑意,把尼玛拉到钟秋果面前。

  尼玛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问道:“阿可?”

  泽仁旺姆点点头:“嗯呐,阿可甲。”

  “不!”尼玛一点也不怯生,上下打量着钟秋果,抿嘴一笑,脸颊上漾出一对浅浅的酒窝,“我叫他阿哥!”

  人们顿时大笑起来。王中冲动地想起哄,张开嘴又赶紧闭上了。

  “那就叫本波吧!”泽仁旺姆退让了一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