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子
往日官寨门前达官贵人络绎不绝,耳边全是恭维之声,家奴丫头围着她团团转,大小头人一呼即至,要横就横,要竖就竖,一切都是得心应手、为所欲为!她就是主子。可现在都调了位,她的话连顿珠也不愿听,甚至连八岁的亚洛也不听。变化就在顷刻之间,像掉进了万丈深渊,像做梦一样地失去了一切——甚至自由。她希望这是一场梦,明天早上醒来还会一切照旧。可是美梦难成,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一夜也是她一生中最难熬的一夜,直到窗上透出一缕薄雾时她才迷糊起来。
一会儿小女孩亚洛起来惊醒了她,可她并不想起来,她太疲乏了,闭上眼再一次迷糊起来。小亚洛叫她起来喝茶,她才慢慢爬起来穿好衣服。亚洛端过茶盘,这茶是顿珠喇嘛打的,里面放的是陈年酥油,茶面上还飘浮着红色和绿色的霉渣。
“这茶怎么能喝?”女土司放下碗说,“这样霉烂的酥油叫人怎么喝得下?”
“土司,你就忍着点吧,走岩洞下过的时候要弯着腰,骑在羊身上的人不能跟骑在马身上的人比。霍尔家的一切都被封存起来了,这陈年酥油还是昨天他们给你留下的。”顿珠说。
听了顿珠的话,女土司愤怒已极,伸手一推,茶碗“哗啦”一声摔在地上,发霉的酥油茶味令女土司感到万分难受。这时,章太太突然出现在门口。女土司抬起头来,见是章太太,心里涌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憎恶和仇恨。她把头掉向一边,并不搭理章太太。章太太走到女土司面前,轻轻地叫道:“格桑曲珍。”
女土司看着章太太说:“章太太,你看我现在是多么可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是了,成了任人宰杀的绵羊。你是来看我可怜的,是吧?”
“不。”章太太温和地说,“你想错了,我是怎样一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你所遭遇的这一切我事先都不知道,是后来听人说的。我今天来看你,完全是出于我们的私人交往。我只知道你被他们软禁起来了,但不知道会弄得这样。这样做他们也太过分了,没有想到连你身边的贴身丫头也不留一个,连起码的生活条件也没有,这日子咋过?”
她回头对门外的县府勤务兵说:“去,请陈营长来。”
勤务兵应声走出去。章太太拉过椅子坐到女土司面前说:“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就是一个婚姻问题嘛。事到如今,你也只有想开一点,退后一步自然宽,一切都会过去的。”
陈越江走进来招呼说:“章太太过来了,我一点也不知道。”
章太太对陈越江一番数落,说他们对女土司太过分了。陈越江说这一切都是上面的安排,这事我这个营长作不了主,要改也得等到章旅长从瞻化回来。章太太一时语塞,过了一阵才说:“那好,一会儿你派一个人到我那里去取一些新鲜酥油、奶渣和糌粑来。另外,若女土司需要什么,就到我那里去取。”
陈越江出去后,章太太凑近女土司身边说:“你不用着急,人都有十磨九难,不过眼前还是得克服忍受。我想过一阵子就会好的,什么都是一股风,过了风头就会一天天好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看那些刻苦修行的喇嘛,他们苦不苦?苦得很啊!但他们从来也没有叫过苦,因为他们想着来世。你也要会想,你要想着有一天你回到土司位置上,照样的威风,照样的辉煌。那时候让这些整过你的人看一看,我土司还是土司,霍尔小姐还是霍尔小姐,我还是那样美得让你眼红,我还是那样有权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脆弱面,女土司是吃软不吃硬,女人的关切和同情使她滚下了激动的眼泪。她突然抱住章太太失声痛哭起来。章太太抚着女土司的头,真像是在爱抚着自己的妹妹。女土司这样的人会哭,章太太感到很意外。在章太太心中,女土司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子,没有任何事能够使她低头认输,没有任何事可以难得住她。这样一个人竟然哭了,难道真是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么?哭泣是最容易感染人的,章太太眼圈一红,也跟着掉下泪来。
“别哭别哭,我常说女土司是女中豪杰,你可不能哭。”章太太为女土司擦干泪水说,“我们还是摆摆龙门阵。你在这里一个人不开心,没有人说话的日子是最不好过的。”
章太太对一旁的卫兵说:“把老喇嘛和女孩叫来。”然后向他们交代道:“你们都是来侍候女土司的,一定不能有差错。土司就是土司,你们要是亏待了她,不说她日后对你们不住,就是我也不答应。听见了吗?”
二人回答说:“听见了。”
章太太对女土司说:“一会儿我跟陈营长说,你有什么事就请陈营长给我带一封信来,办得到的我一定办。”
章太太同女土司谈了一个多小时,觉得再也无话可谈。因为这不是平常时候,有些话谈来会格格不入,她也找不出过多的话劝她,有的话说多了适得其反,只好告辞离去。
章太太走后,女土司觉得一阵难耐的空虚。她不知道这种日子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她想到了泽仁、贡布、刘家驹,还有香根和她的下属头人们,他们都到哪里去了?他们为什么不来看看她,不来营救她?想起自己平日那么张扬,跨着马奔跑在草地上,仿佛天下都是属于自己的,谁的话也可以不听,谁也拘束不了自己。她只以为女土司一辈子都是那样,现在她才知道,就是老虎,只要一被关进笼子,就会连狗都不如。
“土司的衣服烧着了,土司的衣服烧着了!”小女孩亚洛叫了起来。女土司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皮裘襟边掉进了火盆,已燃起烟雾。她赶紧站了起来,伸手去捏燃烧的衣襟,却被火苗灼得赶紧缩回了手。女土司跳着直叫:“亚洛,快拿水来,拿水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