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眉

　　一个很可能不甚准确的刻板印象是：东野圭吾的小说里，常常是一个善良慷慨的老好人被杀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震惊于居然有谁会想杀掉这样一个好人。而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中，却多是一个人神共愤的讨厌鬼被杀了，他身边的人几乎个个都有干掉他的动机。

　　拿到英国作家安东尼·霍洛维茨的推理小说新作《大限将至》，一翻开读到简介就忍不住失笑：这也太阿婆范儿了吧。

　　泰晤士河畔的里士满区，河景苑以六栋门禁森严的豪宅与精巧花园，构筑了都市生活的典范。然而肯沃西一家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四辆引擎轰鸣的豪车与聒噪的孩童，很快打破了社区的宁静。深夜的喧嚣派对、刺耳的流行乐声，连同那个遭到众人反对的泳池修建计划，将河景苑的田园诗境碾作一地鸡毛……当肯沃西死于非命时，所有邻居都成了嫌疑人。

　　《大限将至》和霍洛维茨的其他几部小说不太一样。最初他的小说吸引我的，倒不是案件推理写得如何精妙绝伦，而是他笔下少见而我又刚好特别感兴趣的主题：文学界杀人事件。他书中谋杀案的背景，常是貌似离谋杀最遥远的书展、编辑部、作家见面会、小岛文学节……被卷入案件焦头烂额的主角，不是作家，就是编辑。每次让我读着读着笑出来的，也常是和案件无关的文学界细节和吐槽。譬如也在写书的男主角对自己并非超一流作家耿耿于怀，出版社发行他的新书要避开史蒂芬·金和丹·布朗有新书发行的月份，让他十分郁闷。譬如女编辑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外孙没闲聊几句，就琢磨起他的某句话可以当成新书推荐语，“对今后的图书销量大有裨益”。

　　但到了这本新作《大限将至》，文学界的存在感几乎消失了。跟在侦探霍桑身边权充华生好几本书之后，本书的男主角安东尼终于开始独立探索一个多年前已经结案的杀人事件的真相。一开始读这个故事，读者肯定不难共情书中人物那种日子过得好好的，忽然小区里搬来一家恶邻的烦恼。但……真的为这事儿杀人？绝大部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普通人只怕也不至于。这恰恰构成了此书最让人欲罢不能的悬疑——是谁因为什么原因杀了那个讨厌鬼呢？

　　这部《大限将至》虽然褪去了文学圈的外衣，却让我这样的读者更专注于案件本身。霍桑的缺席让男主角安东尼不得不独自面对这起陈年旧案，于是我们跟随一个作家笨拙的查案脚步，一起翻阅陈旧的卷宗，重访早已改变模样的案发现场，在记忆与现实的缝隙中寻找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霍洛维茨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让读者和安东尼一同陷入迷局：表面上看，这是一个“谁杀了恶邻”的故事；但随着调查推进，我们逐渐发现肯沃西之死牵扯出的是整个社区长达数十年的秘密网络。那些看似体面的邻居们，每个人都在优雅面具下藏着不可告人的过往，每家的衣柜里都藏着骷髅，肯沃西的死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黑暗之门。

　　这应该是“霍桑探案系列”的第五本书了，一路读下来，在头四本书里，大侦探霍桑其实是个相当不讨喜的人物，脾气古怪，藏着许多秘密，和搭档安东尼的关系也是既合作又提防，全无福尔摩斯和华生的并肩作战、肝胆相照的感觉。在这个故事里，他不但没和安东尼一起查案，还一直在拖安东尼的后腿。但到了最后一页，更准确地说，是整本书的倒数第三段，霍桑这个人物终于第一次令我动容。当然不能剧透，只能说，这个结局让我想起许多自己深爱的故事——关于承诺和情义，关于超越理性算计的情感，关于朴素正义和法律条文的冲突下个人的选择。霍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原来，在他的古怪和沉默中，藏着远比真相更复杂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