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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13日

茶汤里的烟火暖

  ◎魏子

  春寒料峭的清晨,我心生闪念,烧水沏了一碗茶汤。我沿着碗边轻轻吹着气,将那股温热的米香送入口中,仿佛噙住了如珠散落的时光。这种心境的出现绝非偶然。就像某个时刻,偶遇与老家有关的事物,诸如小米、大葱、苹果之类,我总会心生莫名的喜悦。很难想象,年少时不屑一顾的物什,竟会让如今的我彻底改变了观念。

  茶汤是西北乡老辈人冬日清晨常喝的一种粥。说是粥,是因为我觉得它的模样,从外表的颜色到稀薄程度,都与平常玉米面熬出的粥相差无几。这种用开水烫熟的粥,远没有小火慢熬的浓香,入口时还夹杂着淡淡的生米味儿。

  每年冬初的夜晚,月亮刚升起来,犹如出水芙蓉般羞答答地悬在西北乡东边的山头,磨磨蹭蹭地往天上挪着步子。这个时辰,空闲下来的女乡邻们端着簸箕,三五成群地聚在石碾周围,拉着家长里短,推着石碾碾米。晾晒干的小米经过淘洗,又沐浴过阳光,不用碾压,仅是凑上前闻一闻,浓郁的米香便会扑鼻而来。当黄灿灿的小米借着似银的月光,一股脑儿躺进盘出包浆的碾盘,耳边随即响起细微的“噼里啪啦”声。这时候,碾道周围的小米香味最是醇厚。那丝丝缕缕的香气里,藏着“春播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喜悦,也藏着对唤醒冬日清晨的温暖期待。

  清晨,嘹亮的鸡啼融化了冬夜的沉寂。烟囱里蹿出的炊烟,慢慢晕染着清冷的空气,让晨阳未升的农家小院,荡漾着苏醒后的生机。屋内弥漫着炉子重新点燃的炭火味,熏黑的烧水壶稳稳地蹲在炉台上,不断从壶嘴里喷吐着热气,还顶着壶盖发出欢快的“铛铛”声。炉台上,几个敞口白瓷碗一字排开,里面盛着用冷水调和好的小米面。随着滚烫的开水浇入碗中,原本静止的小米糊顿时热闹起来——它借着开水的涌动渐渐变色、变稠,散发出唤醒味蕾的米香。

  沏一碗茶汤看似简单,却实实在在需要掌握火候。我第一次操作,就把它做成了夹生汤:那碗茶汤清汤寡水,水和小米面像闹别扭的夫妻,背靠着背,互不相干。母亲看到我沏失败的茶汤,笑意盈盈地告诉我:“放入碗中的小米面差不多两汤勺,调和后的米糊,插入筷子能微微搅动就正好。”按照母亲的叮嘱,我尝试了几次,渐渐掌握了窍门。

  虽然学会了沏茶汤,我却喝不惯里面夹杂的生味儿。这或许就是儿时的我不喜欢茶汤的缘由。我曾把这点心思说给祖父听。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日上午,我蹲在祖父灶屋的门槛上,看着他伸手拨弄着烧旺的炉火,陪着他等水烧开。祖父听完我的话,转头看了看我,一脸严肃地说:“你还是没饿过,好东西吃多了,就看不上这碗茶汤了。”

  突然听到祖父略带责备的话语,我有些愣神,觉得出乎意料。我撅了噘嘴,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开了。回到家,我坐在炉前烤着火,看着母亲喝着刚沏的茶汤,心里愈发郁闷。我忍不住发了两句牢骚,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母亲告诉我,祖父是个勤快人,以前种地时,家里农家肥不够用,他总在冬天的早晨早早背上筐子外出拾粪。祖父出门前,祖母总会给他沏上一碗茶汤,让他垫垫肚子。用老家的话说,这就是“肚里有食,身体不冷”。

  母亲还说,在以前缺吃少穿的日子里,别说一碗茶汤,即便是如今长在路边无人问津的桑树叶,都曾是祖父向人讨来果腹的食物。那时听完母亲的话,我是否理解了祖父,现在已记不清了。但唯一清晰的是,后来再去祖父家,我总会尽量避开与茶汤有关的话题。

  如今,祖父已离世多年。我端起眼前这碗茶汤,慢慢轻啜入口,淡淡的米香立即萦绕唇齿。恍惚间,那些被时光碾碎的烟火、被岁月蒙尘的叮嘱,竟在这碗茶汤里缓缓苏醒。这碗茶汤里,不仅有祖父当年用以果腹的暖意,更有过往岁月沉淀后的回甘,以及从未凉透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