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子
我手里捏着一块石头,很普通的石头,像个鸡蛋,雪一样白且玻璃一样光滑,与长江岸边随手捡拾的石头一个模样。当地人叫它鹅石板儿。
我有个习惯,手里拿着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就喜欢闭上眼睛,让思绪朝一个很深很暗的地方走,希望走到最初认识这个东西的地方,停下来。一些早就消失、模糊的有趣的事会像烟云似的冒出来,我就会摇头叹息或咧嘴傻笑。
这块石头在我记忆里全是邦硬冰冷的感觉,或为隆隆塌陷的滚石,或为敲击碰撞的打火石,或为砸碎东西的工具。我找不到最初留下的印记,但可以猜想,最初我触碰过的一块石头,肯定以为是能扔进嘴里吮吸的东西。也许我还会用刚冒出头的乳牙来嚼咬,可石头的坚硬和涩口一定让我很难受。
我对石头有更多的认识,还像石器时代的那些先人一样,觉得它真是个太好用的工具。砸坚果,比如核桃之类的,砸碎了才能吃到里面香甜的果肉。还有,它是防身的武器,不管遇上凶狠的狗,还是比我大许多的坏孩子,我都随手捡拾一块石头,举过头顶,就什么也不怕了。
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个大孩子在我身旁蹲下来,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我笑,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大把,整齐地放在一块石凳上。他朝我吹了声口哨,让我看石凳上的火柴杆,我眼睛刚朝那里看去,他猛地从背后举起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朝那堆火柴杆砸去。轰的一声,一团火光升腾起来,把我的眼睫毛都烤焦了。我吓得哇哇哭叫,心里却对他手里握着的那块鹅卵石好奇极了:那是块什么石头,竟然能砸出火光来,太神奇了!我也回家偷来火柴试试,却怎么也砸不响。等我长大些,能砸响时,人家竟然把火柴头抠下来包上锡箔纸,砸得更响了。因此,我活这么大,天天都在羡慕别人,一双会笑的眼睛,也总是为别人而笑。
老家有一种石头,玉白色的石面上布满翠绿的斑点,绿色多的地方,还像一片小小的绿叶。我曾有一段时间很喜欢那种石头,不是因为它们个个都漂亮,而是老家人都叫它打火石。这石头真能打出火来?我见过有人用它互相敲击,叭叭叭,真的把一堆干枯的柴火点燃了。我也找来一大堆,天天拿着碰撞敲击,却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有。有人告诉我,在天黑透时试试。天黑透后,我拿着石头一敲,叭叭叭,一串串火星子就跳了出来。那段时间,我对它爱不释手,天一擦黑就叭叭敲击;天没黑时,我就蒙在被窝里,叭叭地敲石头。我太喜欢看那些火星子从石头上跳出来,一串一串,有时是金黄色,有时又是蓝焰焰的。我们那时并不知道,那些绿色的斑点是一种矿石,地质专家叫它孔雀石——那可是一种宝石,在遥远的俄罗斯,孔雀石比东方的翠玉还要值钱。
小时候,我家旁边有个小庙,里面的菩萨不是泥塑的,而是用整块花岗岩石雕成的,雕得很粗糙,看不清脸上的眼睛和鼻子,只有嘴巴,好像也雕得又厚又大。可人人都以为那就是神,都去磕头烧香。我记得有人找来两块形状奇特的石头,说要给庙雕两个狮子,来守护这座“小神庙”。他每天都来雕琢,我就坐在他旁边看,看着狮子一天天成形:一头站着,一头坐着;站着的尾巴高翘,坐着的尾巴紧夹,都雕得活灵活现,一点也不像庙里的那个神像。雕完后,他左看右看还不满意,说狮嘴里忘了雕两颗宝珠,这样含在嘴里才是神狮子。他就找来两块拳头大的石头,左凿一下、右凿一下,然后把石刀扔在一边,让我端来一盆水,把石头在水里浸了浸,就在石板上研磨。一天天过去,两个滚圆的石弹子就磨成了。我拿在手里,羡慕得泪水都快滚出来了。后来,我也学会了磨石弹子,老家的孩子们也都学会了——就是在石板上磨,没有狮嘴里叼的那么大,只有拇指那么大,是我们磨来自己玩的。我们像弹玻璃珠一样,用石弹子弹着玩,这是我儿时想忘也忘不了的游戏。
我第一次知道石头是有生命的,是跟着母亲去牧区的时候。那时候,母亲是兽医,常常下乡去牧场,给牲畜打疫苗。我小时候出了名的淘气,只有跟着母亲下乡才会乖一点。我看见有户牧民的羊圈里,一头老羊死了——那是一头下了很多崽的母羊,是那些大大小小羊子的祖母。它是自然老去的:翁西老阿妈用铜盆子给它调了一点糌粑汤,它刚喝了两口,就眯上了眼睛,头高昂着,生有几根胡须的尖下巴翘着,头朝阳光刚刚升起的山头一歪,就走了。老阿妈望着有风掠过的地方,对我说:“它走了,踩着草叶尖尖走了。”
老母羊走后,他们一家人在河岸边找来一块白色石头,小心地用围裙兜着,来到羊圈里老母羊常待的地方,把白石头轻轻放在那里,又扯了一把青草放在石头旁。老阿妈含着眼泪说:“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草,很嫩的草。”她仿佛不是对着石头说话,而是对着那头生过一大群羊崽子的老母羊。母亲对我讲:“那块白石头就是那头老母羊,它死了,魂就住在那块石头里了。”
有好多次,我来到那块石头旁,蹲下来,也扯一把青草放在石头边,低下头,把耳朵轻轻贴在石头上——我真的听见了羊吃草的声音,还像它活着时一样,一边细细咀嚼,一边轻轻咳嗽。
我还在农区那些低洼山坡的青稞地里,看见一块块这样的白石头遍地散落着。那时我不懂,还帮着他们捡拾石头,因为我只知道,好的土地一定是泥土松软肥沃、石头稀少的。可那里的人却急了,他们当着我的面沉默不语,到了夜晚,又悄悄把我扔走的石头一块块捡了回来。当然,我看见了,又去捡拾、又扔掉;在我不留意的时候,他们又悄悄捡了回来。我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笑着对我说:“我们也不知道,也许那些石头就喜欢这块地吧,晚上又偷偷跑回来了。”当然,尽管那时我很小,也不会相信这种像神话一样的说法。只有母亲知道缘由,她悄悄对我说:“这是规矩,是风俗。”这里的规矩和风俗,难道就该像神话吗?
有一天,我看见一位老阿妈用围裙兜着几块很大的白石头,来到她家的青稞地里,把石头一块一块捧出来,嘴里轻轻叫着那些石头的名字——哇,我听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一个个人的名字:其加达瓦、意西康珠、根秋巴登……母亲悄悄告诉我,那些都是她死去的亲人的名字,她相信,亲人们的魂就住在那一块块白石头里。有亲人的看护,她家的庄稼才能有好收成。
“那一片片土地里的大大小小的白石头,你觉得奇怪,因为你是外地人。你应该入乡随俗,应该理解他们。因为有了那些石头,他们祖祖辈辈种庄稼的土地才有了生命,才有了神灵的眷爱,他们对丰收、对幸福,才充满了希望。”
沿着青藏高原,沿着横断山脉自东向西走,往高处走、往深处走,河滩上、山丫口、高冈缓坡顶上,除了飘荡不息的经幡,就是堆积起来的高高低低的石头。风会呼啸,石头却永远沉默。在一切都显得苍凉荒寂的地方,这些沉默的石头更像沉思的智者,无论躺着还是站着,都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牵马走过那里的人,会自觉捡起一块石头,扔在那些石堆上面,然后念叨着什么,绕着石堆转圈子,仿佛是在同亲人般的石头诉说着心里话。石头沉默着,我相信,它们都听见了,也听懂了。
石头,只有在这里,才能让人感觉到亲密,感觉到家与亲人时常相伴的甜蜜。特别是从一片石头垒起来的楼房走过,穿行在一条长长的、带着牛粪烘热气息的石头巷子里,因为石头能让慌乱烦躁的心安静下来,让善良与纯净的眼睛去抚摸阳光遍洒的大地。
石头啊,你用不着去胡编乱造故事,随手拾起来,用你的身子去焐热它,你就会知道一个暖心的秘密。
那个早晨,留在我十二岁的记忆里,直到今天回想起来,依然清晰如画。晨雾粘在挂满露珠的草叶尖上,远远近近的灌木丛还被暗黑的夜色包裹着,寒冷的风刮在脸颊上,像牙齿撕咬似的疼。我跟着充翁老阿妈走出帐篷,走进用粗杉木栏起来的羊圈。我偷偷跟在她身后,像个偷羊贼——我不能让她发现,因为我对她常常一个人偷偷进羊圈、对着一块巨大的白石头叽叽咕咕说话,实在太好奇了。
那块石头与其他的白石头有些不一样,有一头小羊那么大,白色的石身上有一条条灰黑色的花纹,十分好看。我曾经好奇地蹲下来,伸出手去摸石头上那些旋成圆圈的黑色花团,石头是冰冷的,花团却像被火烤过一样温热。
搭拉是充翁老阿妈的孙子,他对我说,那块石头曾经是他家最好的母羊,白色的绒毛上有很漂亮的黑色花纹。那头母羊下了好多好多绵羊崽,那些绵羊剪下的羊毛又好又蓬松。可母羊死了,他们把它埋在了它常去喝水的河岸边,那块石头就是埋它时挖出来的——奇怪的是,它竟然和母羊一样,也是白色的,还生满了黑色的花纹。充翁阿妈说,那就是母羊的魂,他们要把它供着、养着。
老阿妈抱着沉甸甸的石头朝小河岸边走去,那里的雾早已散开,冰凉清澈的河水静静流淌着。老阿妈把石头轻轻放下来,望着对岸的山头——一抹刺眼的阳光正从山口子上洒下来,呼啦一声,河水里溅起金色的水花。老阿妈用手掌心在石头上轻轻摩挲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她肯定看见了跟在身后的我,还朝我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又闭上眼睛,继续不停地念叨。
她好像有意让我见证什么,睁开眼睛,脸转向我,手慢慢挪开。我的眼睛突然亮了:那里躺着的哪里是冰冷僵硬的石头,分明是一头活蹦乱跳的绵羊——雪一样白的毛,上面随手撒满了黑色的花纹。羊抖动着身子,像是抖掉一身的疲惫与困倦,站了起来,在老阿妈身旁晃来晃去,扯了几口石头缝隙里长出的嫩草,又舒服地朝着远方的帐房咩咩叫了几声,才低下头,把嘴伸进洒满阳光的河水里,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沉睡的草地瞬间醒来了,被温暖阳光烘烤的草地上,不知何时撒满了出牧的牛羊,黑色的、白色的,像开满了星星点点的花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