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向东
壹
在康定喝酒,是一件既酣畅又伤身的事。酒上桌,没人设防,自己一杯杯斟满,然后干掉。酒瓶成堆散在脚边时,每个人都在一个虚无的高处,尽情释放自己,直到两眼昏花,舌头僵直,才跌跌撞撞回家,像一头雪豹卧着疗伤,得用整整一两天的时间,才能让肠胃和肝脏回到它们习惯的状态。我常常觉得日常生活平庸的重复比身体不适更可怕,因为几个朋友总在身体缓和时再次邀酒,除非有迫不得已的事,没人拒绝。周末,他们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办公室里画一幅宣传画,我手上沾着颜料,接过电话后我就陷入激动中。
我们约在情歌广场边的一个烧烤摊上,要了一大箱啤酒。虽离上一次喝酒没几天时间,刚坐下时,都还有几分矜持,烧烤摊缭绕的烟雾、行人和来往车辆的喧闹很明晰地散布四周。几杯酒之后,人才活泛开,话也多起来。嘈杂的声音随之散去,像整条街只剩我们。天一点点暗下来,各色街灯、霓虹灯纷纷亮开。酒至此时,谁都无法把控,只知伸着脖子一杯杯往肚里灌。最初的兴奋早已完结,到这份上,几个朋友虽仍大着舌头说话,意识中早没了对方,只剩孤零零的自己被酒悬在半空。不知是谁提出回家,我们把最后一点酒倒进肚里,四散走开。
我独自一人穿越情歌广场,酒到高处,遍街的灯以及跑马山星辰般闪烁的满天星显得光怪陆离,不太真实。已是凌晨一点多,我站在彩虹桥上拦出租车,对面是情歌酒店的旋转门,里边灯火通明,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正和一个发福的男人走向酒店的门。我虽醉眼迷离,却能分辨女人的身材极好,她扭着腰肢踏上楼梯,门旋转起来,男人伸手让她先进,她跨进旋转门时侧了侧身,露出半张笑脸。这一瞬,我心里一惊,出租车已在路边停下,我挥挥手,司机嘟哝着说了几句把车开走。我穿过街道,站在情歌酒店的停车场边,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我看见那个女人站在柜台前,从手袋里掏出身份证。我怀疑这一夜彻底醉了,用力揉了揉眼睛,我越来越清晰地看见,好身材的女人正是郭小溪。始终没看见那个胖男人的正面,我觉得眼熟,我的酒已醒了大半,我看见他们拿着房卡一前一后向电梯走去,我犹豫着该不该进酒店。
这事够尴尬的,我在回家的路上埋怨要不早一点,要不迟一点散场,这是回避的想法,对于郭小溪,回避显然不行。她是我姐姐,我撞见了姐姐有可能在宾馆私会。
我没再拦出租车,我在深夜的凉风中思索,需不需要把这事告诉父母,我能想象他们在听见这事之后的惊惶,可怜的老两口,他们一定给吓得魂飞魄散。我也不能告诉老婆,我只能自己承受。我打开门,屋里亮着一盏小灯,老婆早已睡下,我悄悄躺上床,心中的愤怒升起来,郭小溪在玩火,她不仅要烧掉自己,还得波及全家。谁让她找的男人是廖二娃呢?她不惜与父亲闹僵,嫁给廖二娃,如今又干出这样的事,完全不顾虑一家人的安危。
贰
我记得她在读高三时就和廖二娃牵连上了。
事情得从郭小溪高三最后一学期说起,她面临高考,那时候高考虽不像现在这样举国上下都关注,父亲还是倾尽了全力,小溪成绩好,他把一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从早餐开始,他都精心安排,每一餐吃什么,营养搭配非常考究,父亲写好第二天全天的食谱,母亲就拿着菜单去街上采购,把这些东西一一兑现到餐桌上。食物安排周全,我们的时间更被拿捏得很死,吃饭、睡觉、起床,都被准确地刻到那个有一只公鸡啄米的小闹钟表盘上。尤其下午回到家中,父亲要求绝对安静,紧闭了门窗。他自己原本有些爱好,晚饭时喝两小杯,就着酒菜,兴起了拉一段二胡,不过那段时间他不仅不沾酒,二胡挂在墙上也蒙了尘。吃过饭,母亲安安静静收拾完,他们就关进寝室里,我们也都回到小小的房中,没任何声息地让郭小溪复习。那一段时间,家里死寂一团,都快憋出病来,这时候廖二娃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家。
我记得那天下午回到家中,母亲在厨房做饭,郭小溪和父亲还没回来。我回家时,母亲听见门响,从厨房支出脑袋看了看,又迅速缩回头。我将书包扔进房间,坐到客厅木椅上。不一会父亲回来了,他的脸色阴沉,看看我,闷闷地说:“还不做作业?”转身就去了厨房,他在厨房里跟母亲小声说:“今天听熟人讲小溪,说她和一帮街痞混在一起。”
母亲惊异地说:“啊!怎么可能?”
父亲说:“我也觉得不可能,但同事讲得有鼻子有眼,那是个街痞头子,叫廖二娃。”
母亲短暂地沉默一会儿,说:“小溪漂亮,像我年轻时一样,这模样难免有缠她的人,你得相信自己的女儿,她那么懂事,根本不可能,传这话的人就没安啥好心,这样说女儿,你不该给那人留情面。”
父亲释然了,叹口气说:“我也这样想,我后悔没当面说她几句。”母亲说:“那人要再说这事,就别留情面了。”
他们正说话,郭小溪回到家中,她对我很亲切,坐到我边上,一手盖住我脑袋,晃了晃说:“今天怎样?没在学校调皮吧?”
听见小溪的声音,父亲忙跑出厨房说:“开饭了。”
那一天吃饭的时候他们并没提这事。刚吃完饭,父亲对郭小溪说:“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吧?”
郭小溪不解地瞪着眼说:“没事啊,整天忙着学习呢。”
母亲在餐桌下踢了父亲一脚,他不再继续问,只说:“从明天开始,我送你们去学校。”
第二天,父亲就时常送我们去学校,也来学校接我们回家。他还特意对母亲讲了讲那熟人,说专门找到她训了一顿,把她训得掉眼泪,一直跟着想解释清楚。
我熟悉廖二娃,康定长大的男孩子对那伙人都带着崇敬。廖二娃是他们的头,这说明他在那伙人中打架最厉害。他有一头长发,穿着时兴的苹果牌牛仔衣、裤,如果不是右脸颊上那道突出的伤痕,怎么看他都更像一个长发飘逸的画家。他眼睛不大,个头也一般,人虽瘦,却感觉壮实,苹果牌牛仔衣遮住的都是肌肉。右脸颊上的刀伤有一指长,像一条虫爬在那里,这伤痕让他的脸始终显出一种坏相。
不久之后,一天下午,父亲接我们回家,廖二娃和一帮朋友跟在我们后面,他们不像平日里逗女孩那样乱打唿哨,只沉默而坚定地跟着。父亲的表情很沉重,他只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不断加快脚步,我们几乎小跑着回了家。母亲在家中做饭,见我们喘着气,问:“怎么了?”父亲忙说:“没事,走快了点。”
那段时间,一伙人有事没事都爱跟在我们后面。我们所居的房是几幢楼围着的,楼不高,就五层,院子挺小,母亲在教育局工作,这里住的多是教育系统的人家。郭小溪在家时,他们就来到楼下,或站或坐,在院门两边排着,嘴角斜叼香烟。一边是文绉绉的教员,多数戴眼镜,说话斯文,走路也小心得怕踩着蚂蚁。一边是街痞,衣着混杂,皮夹克、牛仔夹克,他们露出手臂上歪歪扭扭刺的忍字或龙图案,腰带上挂着云南匕首。这反差让院子里的人都非常诧异,以为是哪家和他们结了仇,许多人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走出那道门时,动作小心得变了样,脚步扭曲,像刚刚学走路。不知谁打听到这一伙人聚集院门前和郭小溪有关系,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孩怎么就招惹上他们了呢?那段时间,宿舍楼里原喜清静的人家开始串门,他们到我家,斜靠着门闲聊几句,问郭小溪的学习情况,准备考什么大学。父母以为别人关心女儿,直到母亲去宿舍公厕方便,隐在最角落的蹲坑听见别人讲这一伙街痞与女儿有关,才气急败坏地跑回家来。
“我只当这些人热心,来关心小溪,没想他们心里坏着。”母亲说。”怎么了?”父亲说。“你去给那什么廖二娃说,让他别在院门前骚扰小溪。”
一听这话,父亲的脸就苦了,无奈地说:“让我怎么去给他们说啊?”
母亲说:“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帮青屁股娃娃?”
父亲说:“弄明白再说吧,这事处理不好,容易出问题。”我看见了父亲的怯弱。
晚饭时,父亲不经意地说:“小溪,这一段时间有人为难你不?”
郭小溪不解地看着父亲说:“没有啊。”
母亲憋不住,直接说:“成天在院门前守着的那些街痞,听他们说,和你有关系?”
郭小溪甜甜一笑,说:“他们老爱跟着我,别的也没什么。”
母亲转头给父亲说:“你看,真是这样呢,你去给他们说说,别再缠小溪。”
听这样说,父亲的脸急红了,说:“他们只是跟着你?拦你没有?”
小溪说:“没啊,就跟着,连一句话都没说。”
父亲摊开手对母亲说:“这怎么说啊?”
母亲说:“你要不管,我就出面了,我去告诉他们,再这样跟小溪,我去找派出所。”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