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猛
天地之间我书房。这不是我的大气,更不是我的格局。说这种话的人,往往没有自己的书房,只有读书的安静与无奈。
当我真正拥有一间书房时,五十年的岁月已翻过去。
乡村岁月,“书房”一词要分开来说。乡村有房,也许有书,但绝没有可称为书房的地方。我家十口人,六间房,父母一间,爷爷奶奶一间,堂屋、灶屋、猪圈屋,留给我们六个弟兄的,只有一间房、两张床、一张四方桌。读书写作业,总有人得去给牛喂水添草,给水缸挑水。没有值日表,四方桌上从来没有红过脸。
我喜欢下雨的日子。木栏里的牛,屋檐下的羊,木窗上的镰刀,都可以不管。捧着一本书,雨在瓦片上滴滴答答,书页上的字也雨点般在心空飞扬——那是童年最幸福的慢时光。
后来有了自己的书房,我特地叫人在阳台伸出一片雨篷,铺上青瓦。雨打青瓦,我在书房里,心便安静下来。
家中除了哥哥们的课本,没有一本课外书。我几乎读完了他们所有的语文、历史、地理、政治课本。乡村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羊在等我,山坡在等我,割草的镰刀在等我。放羊割草的山坡,该是我最早的书房。
赶着羊走上老鹰岩下的山坡,我带的只有一本字典。随便翻一页,随便看一个字,在山坡上开始对这个字云一般地想象——以坡为背景,以树木为背景,以忙碌的蚂蚁为背景,以微笑的羊群为背景。坡上很多坟,向阳的山坡总是祖先们躺着的地方。我不敢以他们为背景,赶快重翻字典,让思绪从那些熟悉的名字上走开。
天当房,地当床。在我的山坡上,我有很多书桌:沙地,大青石,松树下,溪水旁。我有很多书:每一棵树,每一只蚂蚁,每一方石头,每一只羊,每一片云,都有它们的书名,都有它们的故事。
我把《新华字典》种在山坡上,种在书房里。这是一个朴素的想法:哪怕日子平淡,不怕,我有一本书种在山坡上,秋天,会收获很多书。
1986年8月,我师范毕业,分配到一所新办的初中任教。学校只在松树木牌上,校园还在图纸上。教室租借在狮子山包上,四间房子,两间做教室,一间做办公室,一间做我的寝室。
晚自习后,其他老师和学生打着火把散去,山包上只留下我一个人。捷克教育家夸美纽斯说:“教师是太阳底下最伟大的职业。”我突然发现,我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季节走向这个职业的。秋雨打在瓦片上,风吹过木窗,带来荒草的唰唰声。
如果可以称为书房,这该是我人生第一间接近书房的地方。床是主角,占据了几乎一半面积,煤油炉、锅碗瓢盆再分天地,留给放书的只有一排小小的竹书架,书架上无书。
我预支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赶到城里书店,给自己买了一大堆书,摆上竹书架。让我忘却煤油的浊气,闻到书的墨香。
守着昏黄的油灯,走进书中的世界。心却不在书上,眼呆在窗外,就怕木门敲响。偏偏木门敲响,吓得我惊叫。开门一看,是村支书,他刚从乡里开会回来,特地来看我。
第二天,学生刚走,木门又响。是村里的乡亲,说是村支书安排来陪我壮胆的。从那以后,乡亲们轮流来,抱上铺盖卷,给我讲这山、这水、这屋、这坟的故事。我的每一个夜晚,都在乡亲们轻轻敲门之后充实、温暖。
我突然觉得,在这远离家乡的山村,太阳会在夜里升起。
1992年,我转行到教育局工作。偌大的城市,除了一张办公桌、一张床,没有我的屋檐。人在床上,书在流浪,几年中近乎贪婪地买书、找书、求书,这些书全寄放在朋友家中。
曾经坐在书架边,闭上眼睛,书里的墨香阳光般流向心湖。如今坐在空床上,耳边是夜夜不同的鼾声。心中涌不出一个字。
后来,单位腾出一间曾经的车库。在车库两扇大门上贴上两个喜字,一边覆盖着“出入”,一边覆盖着“平安”。人到家了,心也到家了。房子灰暗,有书的光照,我突然有了通透感,久违的文字开始在笔下涌出。
屋檐下燕子飞回南方的季节,我家多了一个女儿。抱着女儿,一边诓着她,一边诓着纸上的文字。那时还没有电脑,很多文字得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
为了孩子读书,我们三次搬家:2000年,在小学旁边租房;2006年,在初中旁边租房;2009年,在高中旁边租房。小时候,父母在哪里,家在哪里;成家后,孩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2019年,我们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房子,“书房”这个梦想多年的词语,终于出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中。
坐在书房里,书房外是阳台,阳台外是滚滚东流的长江,身后是三壁齐顶的书柜。背靠书山,面向长江,遥想当年那些在厨房饭桌上、卧室木板上写出的文字,那些带着油烟味、葱蒜味的文字,我心中只涌出两句话——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