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1-0018 中共甘孜州委机关报·甘孜日报社出版凝聚正能量·传播好声音






2026年04月18日

匠心

  ◎胡玉娟

  读黄孝纪《庄稼人》中的《木匠》,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们都是湘南乡村的木匠,以双手为笔,在木纹间书写着匠心的史诗。书中盲人木匠黄庚山的故事尤其令人震撼:双目失明、双耳失聪,却在昏暗的木工房里,用自制的“比子”工具创造出锁住五条门的木柜、精巧的智力玩具,甚至还能打水桶。这让我不禁想起我的父亲——一位同样以木匠为生的手艺人。他虽目明耳聪,却与黄庚山有着相似的坚守:守正、创新、善良。这些品质不仅支撑起一个家庭的生计,更在时代洪流中锚定了匠人精神的永恒坐标。

  守正:以木为尺,丈量人生的重量。黄庚山做木工时,“从不用规尺和墨斗墨线”,仅凭手感与经验,便能让木器“四方平整,凹凸契合”。这种对技艺的纯粹追求,与父亲“不偷工减料”的原则如出一辙。父亲学艺时,师傅曾教他“三分木料七分心”——木材的纹理走向、榫卯的咬合角度,皆需心存敬畏。他常说:“偷工减料省下的,是良心;砸掉的,是招牌。”

  记得有户人家起新房,木料很多,有大有小,他完全可以小充大,因为小的易做。但他坚持选用百年老木,他说:一年起屋百年住。最终,木房子历经风雨仍屹立如初,而那些“偷懒”的同行,木料早已被蛀蚀坍塌。

  黄庚山与父亲的“守正”,实则是农耕文明中“匠人合一”的缩影。在《庄稼人》中,木匠的工具从墨斗、曲尺到“比子”,始终与土地紧密相连;而父亲的墨斗、木马、斧凿,亦是他丈量人生的标尺。这种对手艺的忠诚,让木器超越了器物本身,成为人格的隐喻。

  创新:在传承中开辟新的可能。黄庚山的“比子”堪称民间智慧的结晶。这个由硬杂木制成的阶梯状工具,让他能在黑暗中精准控制木材的尺寸与角度。而父亲的创新,则体现在对传统工艺的改良上。20世纪90年代,他率先将电动砂光机引入作坊,既保留了手工刨制的温润质感,又提升了效率。面对客户定制的新式家具,他用“”榫卯+五金“”的混合结构,既满足现代审美,又延续了中式木作的灵魂。

  这种创新精神,在匠人群体中并非孤例。湘南篾匠用塑料绳替代竹篾编织箩筐,陶匠将粗陶与釉彩结合烧制茶具,皆是传统与现代的对话。“匠人不是守墓人,而是持炬者。”父亲与黄庚山们用行动证明:真正的传承,从不在故纸堆中沉睡,而是在与时俱进的创造中永生。

  善良:木纹里的温情密码。黄庚山除了给家里做家具,还为邻村孩子制作智力玩具。这种藏在技艺中的善意,与父亲“不搞小动作”的信条遥相呼应。父亲做家具时,总会多备一根榫头、一片木板,以备客户日后修补之需。村里有户人家突遭火灾,他连夜赶制新床,却分文未取,只说:“房子塌了能再盖,人要是没盼头,才是真塌了天。”

  这种善良,在《庄稼人》中化为匠人群体的集体品格。纸木匠如喜为亡者扎制纸花时,总是力求好看,让亲人更好地寄托哀思;阉猪匠仁曾及时发现一起炭疽疫情,隔断了疫情的传播。匠人们深知:器物承载的不仅是功能,更是人与人之间的温度。

  木屑纷飞处,匠心永流传。黄庚山用三十年光阴在黑暗中打磨木器,父亲则用半生辛劳将五个子女送出大山。今日,父亲的工具箱早已找不到了,可能大哥那里还有一两把凿子和锤子。但当我看到黄孝纪《庄稼人》中的《木匠》,仿佛又看见了父亲眯着一只眼,将一根刨好的方料倾斜着打量,一丝瑕疵都不放过;听见了湘南山林间的斧凿声、八公分村木工房里刨花落地的轻响。这些声音交织成网,兜住了即将消散的乡愁,也托举起一个民族最深沉的创造记忆。

  从黄庚山到父亲,从“比子”到电动砂光机,变的是工具与时代,不变的是匠人心中那杆秤——一端压着“守”,一端坠着“善”,中间悬着“匠心”。在这个追求速成的时代,或许我们更需要这样的“笨拙”:笨拙地相信手艺的力量,笨拙地守护人性的微光。唯有如此,方能在钢铁森林中,为浮躁的时代保留一份沉静的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