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杨燕
韩晓红教授是国内外有名的格萨尔史诗资深文化学者,他近四十年的格萨尔史诗田野调查成果,为格萨尔史诗的学科建设、学术研究、文创发展作出了贡献。
《甘孜日报》副刊开辟专栏《陪你游甘孜》登载了韩晓红在甘孜州德格、色达等地田野调查期间所写的散文诗,这些文章一经刊发,受到了广大读者的喜爱,从字里行间,读者感受到他对甘孜这片土地的热爱,感受到他对格萨尔文化的痴迷。在他的文字陪伴中,读者仿佛跟随他走到了这些村寨,看到了无限的美丽风光,听到了格萨尔史诗的吟唱,感受到了村民的淳朴好客……
缘起,与甘孜深情相拥
采访韩晓红教授时,总能从他的言谈举止中,触摸到那份沉淀半生的甘孜情怀。而这份跨越四十载的深情,最初的缘起,是一场与格萨尔史诗不期而遇的邂逅。正是这场偶然又珍贵的相遇,不仅为他推开了格萨尔史诗研究的大门,更让他与甘孜这片土地,结下了刻入心底的心灵羁绊。
据韩晓红回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结束北大荒六年知青岁月的他,循着一份偶然的指引走进色达,随后在成都举办的一场涉藏地区历史发展学术研讨会上,与格萨尔史诗结下了不解之缘——四川省格萨尔办公室的古正熙老师,得知他来自色达,便郑重地将一项重任托付于他:承担国家“八五”重点科研项目,寻访当地有名的格萨尔史诗说唱艺人仁孜多吉。“这份托付,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此后四十年的研究路,也是我与甘孜格萨尔文化相守一生的起点。”韩晓红的话语里,满是感慨。
怀揣着这份沉甸甸的使命,韩晓红即刻返回色达,在时任色达县副县长的益邛老师的热心协助下,一路翻山越岭、颠簸前行,终于抵达克戈乡的茫茫牧场,找到了居住在牛粪涂墙的简易小屋中的仁孜多吉老人。“那时我还不精通藏语,全程都靠益邛老师当翻译,才能听懂老人的心声。”韩晓红笑着说,即便隔着语言的屏障,昏暗灯光下,老人的讲述仍像磁石般吸引着他,让他深深沉醉在格萨尔史诗的奇幻世界里。仁孜多吉作为“神授”艺人,虽目不识丁,却能张口就唱出近四十部史诗分部本,其中《墨日器宗》等四部更是世间独存的孤本,这份藏在民间的文化奇迹,让他满心敬畏。更让他难以忘怀的是,当老人兴致盎然地开唱时,周边的牧民群众闻声而来,悄悄围坐在小屋外,屏气凝神地聆听,连风吹过牧场的声音都仿佛放慢了脚步,那份发自心底的虔诚,让他真切读懂了格萨尔史诗在民众心中的分量,也看见这部活性态、浩繁的巨部史诗与高原生活血脉相连的模样。
韩晓红坦言,这场与仁孜多吉老人、与格萨尔史诗的初遇,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不仅让他毅然下定决心,投身于这部千年史诗的抢救与研究,更让他彻底爱上了甘孜的牧场、甘孜的人,爱上了这片孕育出史诗传奇的土地。正如他后来在《甘孜日报》的《陪你游甘孜》专栏中写下的散文诗,字里行间都流淌着对高原的热爱与眷恋,每一笔都饱含着与甘孜大地的心灵共鸣。在我们看来,格萨尔史诗是刻在以甘孜大地为资源核心区的广大地区的文化基因,而韩晓红与史诗的这场缘起,便是他与甘孜大地深情相拥的开端。这份缘起,支撑着他四十年如一日,踏遍德格、色达等甘孜大地的山山水水,用脚步丈量文化根脉,用笔墨定格传承温度,将对格萨尔史诗的热爱,一点点沉淀为对这片土地最深沉、最绵长的眷恋。
感知,来自甘孜大地的温暖
这份跨越半生的眷恋,藏在韩晓红对甘孜大地的每一处细腻感知里,字里行间都是化不开的温暖。顺着这份温情,记者问起在数十年的田野调查中,最难忘的、藏着温暖的感触是什么?
韩晓红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嘴角泛起笑意,仿佛又置身于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原,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暖意:“最难忘的就是牧场上下雨后,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草地上慢慢蒸发出来的、混着牛粪味的清香,不刺鼻,反倒像母亲的怀抱一样踏实。还有牧场上雨后的彩虹,挂在天际与草原之间,纯粹又热烈,看着就觉得心里亮堂又温暖。”这份朴素的描述,没有华丽辞藻,却藏着最动人的温暖——是高原馈赠的自然暖意,是与这片土地最温柔的心灵触碰,更是刻在他记忆里的温情瞬间。
从韩晓红的描述里,不仅能感受到高原的美,更能触摸到那份藏在细节里的温暖。作为一位诗人,在牧场上采风时,他把感受到的温暖写进了诗句里,他说:“在牧场上我写了很多诗,但都不是很成熟,仅仅是诗的‘草坯’,一直小心翼翼地存放着。”稍作停顿,他放缓语速,轻声念起其中两首,声音里满是温柔,每一句都是对甘孜大地的温情告白:“小草吮吸着大地的乳汁,活蹦乱跳地在阳光下舞蹈,满地馨香,围着痴迷的我,跳起了锅庄,智慧与甘甜,浸入心房。”还有一首《彩虹》:“仿佛从悬崖坠下,我拽住那一轮彩带,悠然地进入梦乡,拉着恋人的手,歌唱着漾起热情,向往阳光。”念完,他笑了,眼底满是温柔,说每一句都是他当时最真实的心境,是他在牧场里感受到的、藏不住的温暖与热爱。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都饱含深情,句句都藏着心底的温暖,读来让人心里软软的。韩晓红的田野调查做得极为扎实,他跑遍了甘孜州一千多个自然村,留下了大量珍贵的调查笔记。更难得的是,每到一个村子,他都会用诗、散文、素描、图片等多种形式,把这份温暖与感动记录下来。
谈及此处,韩晓红的语气多了几分坚定,眼底也泛起暖意:“既然选择了远方,就只能往前走。那时甘孜州的交通条件还比较差,多数村只能骑马去,一路颠簸,但每次到了村里,总能感受到牧民们的热情。我主张有痕迹行走,每到一个村,大家知道我是奔着格萨尔史诗文化而来,就会主动接纳我、信任我,拉着我喝酥油茶、聊家常,这份不掺杂质的真诚与善意,让我心里格外温暖。几十年后,我已经拥有一百多卷格萨尔资料文档,这些不仅是研究依据,更是甘孜大地与甘孜民众,赠予我的最温暖、最珍贵的礼物。”
正是这份温暖的感知,他的格萨尔史诗论文,文风不像常见的学术文章那样苍白枯涩,反倒像一篇兼具理论深度与抒情色彩的散文,读起来特别投入,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藏在里面的温情。
“之所以有这样的评论文风,根源就在于我的田野调查,在于那些热情豪放、真诚淳朴的牧民群众,当然也离不开坚守传承的说唱艺人。在我的写作中,田野调查的记忆,不仅提供了丰富的材料支撑,更给了我源源不断的情感温暖。那些在牧场感受到的温暖场景、那些牧民的淳朴笑容与热情相待,始终萦绕在我心头。写作时,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些令我热泪盈眶的温暖瞬间,总有浓郁的温情在观照和左右着我,有时甚至会写得泪流满面——那是被温暖打动的泪水,也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流露。”韩晓红眼中泛起暖意,语气里满是动容。
守护,与甘孜情感的契约
四十年深耕不辍,韩晓红与甘孜大地、与格萨尔文化的联结,早已超越学术研究,升华为一份沉甸甸的情感契约。这份契约,藏在每一次真诚的相遇、每一份执着的守护里。他能深入村寨,完成许多人未曾做到的田野调查,为史诗的传承与发扬作出贡献,核心在于与说唱艺人、牧民的心灵沟通。
田野调查岁月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次在石渠县的经历:他住在村委会主任家中,夜里没有电,只能在蜡烛灯光下用笔记录调查笔记,深夜,村委会主任的女儿见他点不燃钢炉里的牛粪,便主动帮忙点燃,随后坐在钢炉旁默默为他端茶送水,一直守着他。他写完后想与姑娘交流,奈何当时藏语不佳,大多时候只能靠打手势,两人就这般在钢炉旁坐了一整夜。姑娘时而唱几段格萨尔史诗,时而用手势比画英雄格萨尔的雄姿、珠姆的美丽,时而模仿格萨尔赛马的紧张场景,时而表现妖魔的可怖,那份真诚与灵动,让韩晓红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唯一的遗憾,是始终没能知晓姑娘的名字。
作为格萨尔史诗学者,韩晓红从未刻意平衡散文中“学者的严谨”与“行者的浪漫”,因为当他沉浸在生活中的格萨尔史诗里,早已忘记“学者”的身份,全身心融入其中。一次在丹巴莫斯卡观赏格萨尔藏戏时,他原本计划撰写一篇研究文章,却被现场的场景打动:身边一位坐轮椅的老人,表情完全跟着剧情起伏,清点格萨尔大将时满脸欣慰,看到晁通出场时满脸鄙夷,格萨尔登场时更是忍不住惊呼,旁边的小男孩则高声诵唱着格萨尔出场的音律,最后,现场观众纷纷跟着演员一起载歌载舞,这份纯粹的热爱与投入,让他热泪盈眶,也让一旁来自西安的大学生游客深受触动。在他看来,情怀中的理论,真实而浪漫,本就难以割舍。
韩晓红撰写了上千篇游记散文,若要推荐一篇,他说会选择《总有一种精神令我泪流满面》。这篇散文写得较早,后来被改题为《在阿须草原,我泪流满面》,被翻译成四种文字,在27个国家刊发,还被五个省区用作中考考题。其写作背景,是一次“相约格萨尔故里”活动:72家媒体的车队行至丹巴时,路边村民手捧哈达迎送;行至石桥,桥头与半山上的人们纷纷举着哈达等候,车上许多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进入阿须草原时,天降大雨,公路两旁挤满了迎接的群众,每个人的脸上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韩晓红始终坚守散文的真谛,正如海明威所言“不允许任何不真实进入自己的小说”,他也不允许任何不真实进入自己的散文,真实,是他散文的魂。
对于格萨尔史诗的研究和发展方向,韩晓红认为核心是还原史诗文明的“真身”,要多一份敬畏、多一份仰视、多一份真诚。当下的技术,只能服务于史诗的保护,而不能取代它本身——作为人类童年时代的文明,格萨尔史诗的纯粹与厚重,值得每一个人用心守护。即便退休后,韩晓红依然孜孜不倦地深耕格萨尔史诗研究,他早已制定好研究计划,重点在史诗的美学、仪式学、叙事学、比较学等方面发力。
近年来,韩晓红逐渐淡出各类格萨尔文化活动,让许多人感到好奇。对此,他坦言,退出只是一种形式,生命终有退场之时,重要的是脚踏实地做事。对他而言,对格萨尔史诗的挚爱,早已超越了做学问、写文章,爱不必计较太多,唯有真实与坚守,才是对这份情感契约最好的践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