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左人
秋收第一天,今天开镰收,巴里家家户户都早早起床,生火做饭。钟秋果也起来了,打开窗,坐在桌前,却没法像往常一样静心看书写作,他惦记着尼玛,盼着外出前能看到她一眼。钟秋果走出门,站在走廊栏杆前。东边远处的雪山还是灰蒙蒙一片,渐渐地天幕上泛出一抹淡青色的晨曦,慢慢转化为鱼肚白,鱼肚白逐渐扩大,变成天光。突然,雪峰背后射出耀眼的彩霞。他赶紧走出门,见红红的太阳冉冉升起,当它冒出一多半时,猛地往上一跳,悬在雪峰顶上,顿时万道金光直射天穹,他感觉金星乱溅,满眼辉煌。太阳升高了一些,雪峰由桔黄变成金红,变成一座红灿灿的金山。他惊呆了,鲜水河的日出竟然如此美丽!
阳光下,白云和白雾亮得刺眼,彼此纠缠,横在半山腰,把山麓映衬得如黛般幽黑。近处,小麦一片金黄,妇女们拿着镰刀背着背篼,三五成群向地里走去。院子里有了响动,钟秋果从桌上抓起《西康图经》,往楼下张望,什么也没有,是期盼引起的错觉?他胡乱翻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终于,尼玛陪着丹增来到院坝。丹增背着弓箭,要外出打猎。尼玛撒娇地说:“爸,我要的东西一定要记住哦!”
丹增拍拍胸脯说:“宝贝,我记在这里了。”
“老爷,等一下!”二太太甲古追下楼撵上去。丹增停住脚,甲古把什么东西挂到他脖子上,帮他理了理帽子袍子,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尼玛把丹增送到后院门上,挥挥手。钟秋果急忙低头,捧起书本。尼玛转过身,抬头往客房楼上望,看见钟秋果,惊喜地招呼:“嘿——!”钟秋果笑笑,朝她摇手。尼玛噔噔噔跑上楼梯,喊道:“吃早饭啦!”
与昨晚不同,她头发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珊瑚,编成独辫盘在头上,身着蓝色缎面的康式秋袍,外罩羊羔皮坎肩,束白色腰带,身子更显得挺拔修长,袍裙下露出翘起的靴尖。
钟秋果问:“刚才那个人是二太太吧,她叫你爸做什么?”
“给他嘎乌。”她从坎肩里掏出项链系着的嘎乌,上面镶着一颗硕大的红玛瑙珠,问:“这个,你有吗?”
钟秋果说:“我们汉族只有小孩才戴,叫长命锁。”
“长命锁?为啥叫锁?”尼玛两眼清纯似水。
“汉族新生儿满百日或周岁,要举行佩戴长命锁的仪式。在脖子上挂一只银锁,锁住性命,保佑小孩平安长大,一直戴到长大成人。”
钟秋果也笑了笑,明白二太太的心思了。丹增上山打猎,她张张扬扬送去护身符,既表明她把丈夫的安全挂在心上,对他最关心最体贴,又向全院子的人宣告昨晚丹增老爷在她房里过夜。
“你愣头愣脑干啥呀,快去吃饭!”尼玛说着,把他拖下楼。
钟秋果到饭堂吃早餐,才吃了一碗糌粑,胡仁济来了,在旁边坐下,问:“昨晚半夜还去跳锅庄?”
钟秋果说:“尼玛小姐来请,不便推辞。我和王中只去跳了一小会儿!”
胡仁济笑笑,拍了拍他的臂膀,一脸神秘。
丹增走出官寨门,跨过山溪,仁清明措突然从磨房探出头,喊道:“大舅!”
丹增紧张地四下看看,见没人,也进了磨房,没好气地问:“你来干啥?”
仁清在深山里躲了十多天,闷得心慌,悄悄去俄叠窥伺,得知县警察局发通缉令抓捕他,不敢逗留,半夜潜来巴里,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等到丹增出来。
“我要见舅妈!”
“她陪长官去下扎坝,你见她不是自投罗网吗?”
仁清以为丹增骗他,坚持说:“见不到舅妈,我就不走!”
丹增骂道,“你等着。”
丹增匆匆回到官寨,办事处的人还在饭堂吃早餐,他偷偷上楼拿了一包银圆出来,交给仁清明措,说:“五十块藏洋,赶紧走人!”
仁清明措丢下钱袋,恨恨地说:“不稀罕。逼急了,我把啥子事情都抖出来!”
丹增厉声警告:“小子,耍横吗?有些事情你知我知,不说出来,对大家都有好处;要是翻了脸,你就死定了!”
仁清守候了一阵,果然看见舅妈领着办事处的人出来,这才悻悻离开。
泽仁旺姆、钟秋果、胡仁济、王中、赵元福五人,走出官寨大门,打马往河边麦地走去。艳阳高照,天空碧蓝如洗,正是收获的好天气。河坝是巴里最平缓最肥沃的地段,干旱影响不大。苞谷已经挂上红须,穗大饱满。小麦地一片金黄,河风吹来,荡起层层涟漪,穗头碰撞发出飒飒声响。收割是从靠近河边的那片麦地开始的,十多个青年妇女弯着腰不停地往前割,身后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麦把,有老人和小孩在后面捡穗子。
忽然,远处传来男人粗犷的歌声:
翻一匹山我是一个人,翻两座山我还是单身……
一个骑马的小伙从山脚走来,割麦的女人抬起头,看谁在那里挑起对歌。
河坝割麦的阿妹子,哥哥想看看你的金戒指。
有姑娘直起腰,清清嗓门回应:
多情阿哥哟莫妄言,火塘里有火才能煮饭。想拿到我的金戒指,那比登天还要难!
泽仁旺姆用马鞭指指地头,说:“你们注意,有戏了。”
小伙子拉紧缰绳勒住马,接唱道:
河岸边的坝子上,开满五颜六色的鲜花。我最喜欢的,就只是妹妹你这一朵。
“不识好歹的家伙,他还来劲了!”姑娘骂了一句,立即回敬:
河岸边的坝子上,窜过来一只游逛的狐狸。虽然毛皮光生漂亮,一身臭肉连狗都不屑一顾。
男人打马向女人们走去,放开喉咙吼开了,走音跑调:
你不要认为我这座山小,我的山上还有彩幡;你不要以为我功夫不过硬,试一下你就舍不得让我离去。
女人们突然认出来人,把一位小个子姑娘推到前面,被推的姑娘面红耳赤,使劲往回挣。两个女人扔下镰刀,躬着腰悄悄朝小伙子跑去,另一位姑娘唱道:
天上飞过的鸟儿,会在地上留下影子;如果我没认错,沾花惹草的家伙就是布日。
布日看清小个子姑娘就是他的“呷伊”,赶紧猛提马缰逃跑。说时迟那时快,偷偷潜行过去的两个女人冲上前,把布日拖下马,摔倒在地。
小伙子的“呷伊”在地里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布日狼狈地骑上马,落荒而逃。
钟秋果等听不懂他们唱的什么,也明白发生的事情,抚掌大笑。笑声惊动了收拾布日的女人们,一个个嘻嘻哈哈跑回麦地。
钟秋果大开眼界,对扎巴人的顽强和乐观,有了新的认识:只要活着就要快活,哪怕遭了灾,哪怕日子百倍地艰辛。他问泽仁旺姆,扎坝春种秋收之时有没有什么狂欢活动。她说:“有呀!布谷鸟叫开始播种,青年男女在地头作对摔跤,打闹嬉戏;秋风飒飒小麦黄,收割前跳锅庄——昨晚,嘛呢坪不是疯跳了一晚上吗?”说完,眉梢一挑,朝他眨了眨眼。
他们在河岸小麦地转了转,泽仁旺姆估计,这片缓坡地能收获到正常年景的七成,比上次估算的要好些。钟秋果十分高兴,抻了抻中山装,一挥鞭子,说:“走,去下扎坝!”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