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春日清晨,天幕刚刚打开,大地便浮出一层薄雾,宛如山峦呼吸的柔柔气流。
76岁的周大娘背篓里,是清晨刚从地里采摘的蔬菜:小白菜、芫荽、蒜苗、小葱。这些绿油油的蔬菜,露水还没全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周大娘要去码头乘早班船,把菜背到隔江下游的县城去卖,城里人都想吃个新鲜。
这是重庆忠县长江段一个叫洋渡的小码头。一艘编号为“2180”的小客船是“水上公交”,“2180”,意思可以理解为“我要帮你”。客船起航,汽笛响起,江面薄雾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墨绿色的江水。船身微微一颤,像是从一夜的沉睡中醒来。
那天清晨,我去码头乘船体验卖菜人的生活。我跟周大娘打着招呼,背着背篓的大娘,前面正摇摇摆摆走着一只大鹅。大鹅有礼貌地跟我“嘎、嘎”叫着打招呼。周大娘跟我说,有几个城里人想买她家的鹅,但她舍不得。大娘说:“我还要它们帮我看家哟。”
听得懂“鹅语”的人,还有开船的秦大哥。有天,秦大哥笑着告诉船上乘客一个关于鹅的冷知识。他说,从鹅眼里看人,人就是一只鸡那么大小。这是因为鹅的眼睛呈凸透镜结构,外面物体的光线进入眼睛就会自然缩小,所以在鹅眼里,连人也比它小。老乡们笑着问秦大叔,你这是哪儿来的知识?秦大哥说,有天刷手机视频看来的。
说说秦大哥吧。他是这艘小客船的主人,也是船长。20世纪50年代,秦大哥的爷爷年轻时,也是长江上摇橹摆渡的船工。风里浪里,爷爷带着儿子在江上打鱼载客,求一碗饭吃。到了秦大哥的父亲那一代人,小木船换成了机动船,能载客20多人,用的是柴油发动机。船“突、突、突”行走时,冒着一股股浓烟。30年前,秦大哥的父亲去世,老人留下遗嘱:“乘客有需求,船家要跟上。”于是,秦大哥下了狠心,正式考上船长证,接过父亲的船舵,开始了自己的船长生涯。
14年前的春天,秦大哥又押上了一次人生的“赌注”。他与一个老乡凑钱买了一艘从洋渡码头到县城的二手客轮,这是一次破釜沉舟,还找银行贷了款。起初,生意冷清,船上空荡荡,心里空落落。但半年后,客船生意繁忙起来。
老乡们坐船,比坐车方便。特别是卖菜的老乡们,背篓、箩筐、扁担、篮子,这些传统农具,可以在船上随意摆放。吹着江风,敞开心房,摆着家常,自在逍遥。单面12元的票价,多年来是盐巴一样的良心价。一去一回的油费,就是六七百元,还有维修等费用。加上后来沿江高速路通车,坐船的人渐渐少了。有人劝秦大哥,把船票价适当涨一涨吧。秦大哥摆摆手说:“那不行,老乡们去县城卖菜,有时一趟下来,就挣二三十块钱。如果船票再涨,那还剩个啥啊?”
还坚持着坐船的老乡,都在心里把秦大哥当作了家人。那几年,秦大哥的儿子上大学,读书的费用也是找亲戚借的。
似乎到山穷水尽了。4年前的秋天,秦大哥与合伙的老乡商量,把船挂牌卖了!那是秦大哥最后几天驾船,正好儿子回家探亲。他看见父亲望着茫茫大江发呆,还红了眼圈。儿子顿时懂得了父亲的心,他拍摄了一段视频发布到网络上,想为父亲这最后的船长生涯做个纪念。没料到,一夜之间,粉丝从1万涨到了7万、9万,网上留言上万条。网友们紧急呼吁:留住这轮渡啊!儿子把手机递给父亲,父亲转过身,捂住了脸。
网友们把这艘船,亲切地唤为“背篓轮渡”。这是人间烟火的轮渡,也是人心漫流的温暖轮渡。一个月以后,父子俩尝试了第一次直播。镜头对准清晨雾蒙蒙的洋渡码头,秦大哥像往常一样喊:“还有没有人坐船?”他帮着把背篓一个个搬上船,直播间观看人数最高时超过10万。
船,又活了过来。
3年前的春天,船上免费的早餐也开始了。包子馒头、绿豆稀饭、鸡蛋,乘客们依次起身排队领取。有手掌大的红糖包子,一口咬下去,滚烫的红糖顺着嘴角流下,烫得“啊哟”一声。
去年岁末,一艘全新的“2180”客船在汽笛悠扬声中起航。这是一艘投资252万元(其中政府补贴199万元)、载客量可达150人的客船。里面有扩大的农产品存放区,可以存放上百个背篼;有全新的空调系统;防滑甲板和扶手设施为周大娘、“红苕爷爷”这样的老人提供可靠的安全保障。
2年前的春天,秦大哥大学毕业的儿子,辞去外地工作,跟随父亲学习船舶驾驶和管理,去年通过考试获得内河船舶船长资格证书。这是秦家的第四代船长。这时光码头的“背篓轮渡”,升腾着人间漫漫烟火,守候着世间温暖相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