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中华
住进商务酒店,目睹城市繁华,惊叹故乡的发展。食宿舒适,乐有去处。然而,内心却五味杂陈。千里归途,只为缅怀母亲而来。如今,父母天国相聚,我也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心里不禁戚然。
本想住进故乡老屋,零距离触摸儿时睡过的木床,静静地聆听清风明月之下乡村夜晚的天籁之音。可孤独的小院已是蒿草深深,满屋的尘埃像是白露冬霜。屋梁上下,还有那隔间的篱笆上尽是大小相连纵横交织的蜘蛛网,恰似难以攻破的“迷宫”……眼前的情形只容我观望不容我栖身。
曾想过到弟弟妹妹和姐姐家歇脚,但始终张不开口,迈不开步。按农村的传统,我是家中的男孩,依然是故乡的主人。可站在这片生我养我,让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上,突然觉得像坠入幽深沟谷一样,沦为云深不知处的境地,一股酸楚之味袭向心头。古人云:父母在人生尚有往来,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真是说到我心坎上去了。
忙完母亲周年事宜,外甥培远在城里酒店安排家人团聚。酒过三巡,大哥说:“我们兄妹六人,天南海北的,现在因为父母之事还能聚在一起,想想下一代再下一代,他们还能像我们一样如此开怀、如此相聚吗?想起来真可怕。”
哥哥的话,瞬时触及到我情感的痛点。是呀!下一代再下一代能否如此相聚?我们的亲情源于父母共同的血脉,源于同享故土的哺育,源于传统文化的耳濡目染,源于浓浓的乡愁和成长的记忆……亲情弥足珍贵,让人饱含热泪。
离别依依,返川在即,泪眼婆娑的我忍不住再看一眼故乡。
再看一眼故乡的老宅。老宅是孕育我生命和成长的地方,对它的情感依恋当然不言而喻。我也曾以《故乡的老宅》为题,著文抒发内心的感怀。江有源树有根,老宅是根植于血脉里面的东西,也是我魂牵梦萦之地。
老家现在的老宅依旧保持原有的轮廓,只不过老宅上的房屋历经岁月风雨,土墙已经坍塌,后期建起砖瓦房因长期无人居住,屋顶和墙体也开始出现大小不等的裂缝。自母亲走后,老宅很少再有人打理,院子里长满齐腰深的蒿草。这个盛满我童年欢笑,装满兄弟姊妹打闹的地方,当年的喧嚣似乎成了历史,留下的只有凄凉的记忆。
院子里曾经的鸡窝、狗窝、柴垛、地窖等农家特征的基本设施早已销声匿迹,我也仅能在记忆的时光里刻舟求剑。走进老屋,看到母亲曾用的蚊帐依旧、衣柜依旧、喜欢的物饰依旧,我禁不住潸然泪下,眼前霎时闪现母亲忙碌的身影和和蔼慈祥的模样。
迈出老屋,空中传来布谷声声,让我忽然想起儿时在河沟里逮鱼捉虾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情形。睹物思人,老屋件件物品总能在我的情感上泛起阵阵涟漪。老宅,虽仅巴掌之大,但是我心中的圣地,时时散发着爱与被爱的味道,安放着我灵魂的衣钵,储存着我心底的温暖。
再看一眼门前的小树林。家中门前坡下的小树林,便是我成长的快乐天地。鲜活的画面至今还让我念念不忘。记得月光如银的夜晚,小伙伴手提马灯忽东忽西像条火龙在游弋,不远处的蛙声此起彼伏。他们或去大队部看电影,或在林间摸蝉。乡村的夏夜虽宁静,但富有生机。
那时的小树林林木茂盛,挡风遮阳。炎夏之时,捡个破麻袋铺在地上纳凉小憩十分惬意。有时酣睡正浓,突然雷声阵阵,醒来大雨倾盆,忽发现毫发无损。原来稠密的树叶为我挡住了风雨,庆幸之余飞快地向家跑去。
后来,树木长成了大树,村民用它建房或打家具,一茬接一茬,一轮又一轮,林木茂盛至今。望着眼前风景如画的小树林我幡然醒悟:我们做人岂不应像树木一样,年轻时不断成长壮大自己,成为社会有用之才;年老时不断沉淀自己,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再看一眼故乡的麦田。故乡的麦田浩瀚无比,风吹麦浪,似碧波荡漾。望着麦田,沐浴着麦香,曾经的岁月如翻滚的麦浪浮现于眼前。
困难时期,我家张嘴要吃的多,干活的少,父母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依旧入不敷出。年幼的我懂事尚早,特别体谅父母的不易,每逢午收都会去麦田里捡麦头,哪怕烈日炎炎,哪怕刮风下雨,从不缺席,从无怨言。麦茬刺破了双脚,麦糠刺挠着身体,已不算个事儿。
可在那个人人都对粮食特别爱惜的年代,社员抢收干得特别认真。有时,辛苦一天也捡不到几颗麦穗。于是,悄悄地与登峰、海棠等小伙伴干起“偷麦”的丑事来。我把稍粗的铁条弯成“7”字形,把上端砸扁磨细,制成一个小巧的镰刀,趁人不备钻进麦田。当然,目的不必明说。
由于工具钝化,用力过猛,麦穗没有割下来,却割住了自己的小腿。寸长的伤口顿时血肉模糊,我急忙从田里捏一把碎土往伤口上敷一敷,随后一瘸一拐逃出麦田。这件事虽然不光彩,但对我的人生影响很大,让我过早地认识到生活的不易,为我的成长注入了坚强的基因,也为日后正确面对人生的曲折坎坷提供了精神力量。
再看一眼故乡的小路。小路便是我家通往村小的路,这条路也是我心中最美的路,它埋葬着我的童年,开启了我求知的春天。
读一年级时放学回家,为保持老师要求的队形,在这路上我拉过裤子,憨得到了极致;余老师痛风时,在这路上我用架子车拉他去往学校;风雨袭来时,在这条路上,我身披麻袋,挽起衣裤光脚狂奔;和同学边走边闹,在这条路上,我笑声不断;胸佩大红花手持红奖状,在这条路上,我为父母长过脸……
如今,眼前曾经的小路也实现了华丽转身,路变宽了,路面铺上了柏油,人们结束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历史,小路变成了通往美好幸福的康庄大道,见证了时代变迁,也见证了故乡的发展。
再看一眼父母的坟茔。北方有缅怀老人周年的传统,母亲周年,意味着与我们永别整整一年了。伫立于父母的坟茔,心中无尽酸楚。
我的父母均为地地道道的农民,终生吃过没文化的苦头,把子女的教育看得比天还高。六个子女除了大姐的特殊情况外,基本上都读过书,这在当时确实是件了不起的事。但父母为此也吃了不少苦头,父亲积劳成疾曾昏厥于田间,母亲把日子过得比树叶还稠。为了生活,文盲父亲走南闯北,个中辛酸或许只有自己知道。
当我们成家立业后,没享过一天福的父亲却撒手人寰,这也成了我们姊妹心中永远的痛。母亲虽然高寿,但我这个做儿子的做得特别差劲,多少次想着工作,多少次找些莫名的理由,对母亲的孝敬未能做到体贴入微,留下此生最大的遗憾。现在,我一家三口客居蜀地,逢年过节到父母坟茔上烧个纸也成了一种奢望。
再看一眼父母的坟茔,我感怀万千。我会把对父母的缅怀转化为传承他们厚道、善良、勤劳、节俭的精神品质,让父母留下的家风薪火相传。
……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写着写着,耳边忽然飘来齐豫的老歌,我怔了怔神,禁不住叩心自问:远方远吗?远方不远,远方就在游子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