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微木依萝
我们经常蹲在高松树对面的山坳里,我们当然是在放牛啦,牛又憨厚又骄傲,数量多的时候它们也欺人,只要一头牛想跑到山坳外面看看什么情况,其他的牛都会跟着,我们也就不能高高兴兴地在山坳里玩耍,只能跟在消失于山林中的牛群后面大喊“牛啊、牛……”我们总是那么两三个人,白绒儿、方月,还有我(偶尔没有我或她们其中一个),我们不再有别的同伴。我妈妈隔一段时间就会跟我说,那地方有什么水草?您打算窝在那个山坳里一辈子吗?您可真是我生的三个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
她说——“您”!
每当她生气的时候,客气得就像别人家的妈,她揍我的时候也从未把我当成亲生孩子,有一次……
算了,反正一直以来,只要她揍我,我心里也从未把她看成亲妈。我跟我妈关系和烂柿子一样坏了,我决定长大的第一天就离家出走。
实际上我已经尝试过离家出走,当然没有一次成功,可能是我太小了(即便已经九岁),或者这儿的山道十分难走,每次出村口没多远肚子就饿,饿了自然不能远行啦,我在那些路上故意拐来拐去,假装是随意走到那个地方散步玩耍,凑足了这种玩耍的感觉以后,果断并自信地回家。回到家我妈就会问,你死哪儿去啦?(我都能学她的语气了!)我就会伸着下巴,学我爸爸的模样随便指个方向:那儿呗。
我妈是个有梦想的人,这是她与别的村妇不同的地方,也是她没有别的村妇快乐的原因,是她跟我说的,年少的时候只差一点点儿就成为歌唱家了(她也确实有一副好嗓子),差点儿就被城里来的歌舞团的人招走,那些人跟她说,只要把小学五年级读完,他们就来将她带走。那时候她在上小学三年级,也自那时候起,她的梦想开始了。她上到四年级的时候,她的爸爸却死了,她爸爸,也就是我外公,是唯一可以支撑她梦想的人,因为我的外婆是个非常古板的老太婆(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她女儿说的),她不赞成女孩子上学,她觉得女孩子有女孩子该做的事,比如刷锅洗碗,再不济,出门放猪也行。
就是说,我妈的梦想在她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该完蛋了,可这顽固的女人一直到结婚生了我,还抱着那个残梦,每天扛着锄头在山坡上唱歌,搞得别人以为她干活干得很幸福似的,也只有我知道,她灰头土脸,唱得双泪直流。她教我吊嗓子——“来来来,幺儿乖乖,你试着张大嘴巴吼,看我,这样,啊啊啊啊啊……!”
我不喜欢吊嗓子,并且我隐约觉得有梦想可能不是一件好事,它会让人灰头土脸,动不动就想哭,而且还总是躲起来,总是不太快乐。但我妈却非常坚定地给我另外一种信念:没有梦想的人更可悲。
我喜欢蹲在山坳里放牛(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梦想),如果暂时不能离家出走,躲起来是最好不过,山坳里几乎不进大风,我和白绒儿以及方月,都觉得在山坳里特别舒服,舒服得像一颗蛋。
白绒儿的姐姐是个比较聪明的姑娘,她比我们大了好几岁,她在十七岁那年就有了清晰的梦想:挣钱。中学没读完就出去闯荡了,我妈说,在我们山区,辍学以后越早出去见世面,说明越有出息。
白姐姐不怎么搭理我,因为我妈妈的梦想跟她的不一样,她说梦想是会遗传的,我将来的梦想肯定与挣钱没有太大关系,也就是说,跟她不是一路人,“你将来不是唱歌就是跳舞,还能是什么?鸡生鸡,蛋生蛋,还能做什么?”她这么嘲笑我。我不服,我跟她说,鸡生鸡蛋,鸡不能生鸡,蛋不能生蛋。
白姐姐回来那一年可真漂亮,她挣钱了,她出去了好几年,一看就是个挣了钱的样子,浑身香水味儿香得让人没办法,就连白绒儿从她身前路过都要捂鼻子。
我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白姐姐有一次跟人打架,险些被扔到山沟里,但这件事我心里时常想起。那是个黄昏,太阳从山顶摔到不知哪里去了,我从山坳里收了牛,回到家中无事可干,在马路上晃荡;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见白姐姐和一个男人在吵架。我躲在一块很高的石头的脑袋后面、也就是差不多挂在石头的脖子上看到的,很难形容我当时那个藏匿的姿势,确实太费劲了。
那个男人说:你真狠心,你真的不回去了吗?
白姐姐说:我回去个鬼,我跟你的日子到头啦!
男人说:该死的蠢女人,你给我生的孩子不要了吗?
白姐姐说:你会把他交给我抚养吗?
男人坚定摇头:当然不会!
白姐姐也坚定摇头:我当然不回去!
男人说:为了孩子也不行吗?
白姐姐说:不行。
我们两个的饮食习惯,性格,包括说话方式,全都不对,你觉得我为了孩子留在你那个地方,会好过吗?
男人没说话了,他想了想,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就是想要强行将她带走的意思。白姐姐一边挣扎一边说,你要抢人吗?然后她就张着嘴巴喊了一连串:抓贼啦、打人啦、抢人啦……!
(她如果学唱歌的话,肯定会比我有天赋。)
男人一生气就把她扔到马路坎下,幸亏那是个缓坡,再下去一点就是深沟悬崖,白姐姐要是没有那么手快,抓住一根马桑树的枝干,那么当天下午她就是个死掉的白姐姐了。
男人拂袖而去,看他的样子是个有点文化的人,戴着眼镜,不肥不瘦。男人走去很远以后停住脚步,突然又回到白姐姐身前,用有点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白姐姐刚从路坎底下爬上来。
“怎么了?要重新把我扔下去吗?如果是的话,你不用费劲,我自己再摔下去就行,反正跟你回家是不可能的。”
她很坚决,做出随时要往路坎底下跳的准备,这种坚决的态度几乎跟我妈是一样的,我妈需要我吊嗓子的时候就是这种样子。
男人从衣兜里掏出一点钱,递给了白姐姐。有点伤心的样子说,如果你还想回家的话,这是路费,如果你不想回家的话,这是散伙费。然后他就走了。
白姐姐可能也没想到男人最后会给她钱,站在那儿发呆了几分钟。之后我就从石头背后突然蹦出来站在她跟前,差点儿把她吓死了。
“这是多少个钱?”我问。那时候我非常穷,主要是我妈太穷了,我想象和期待了一下,有没有可能从白姐姐这里得到一两毛钱。
“你的梦想是当乞丐吗?”她斜了我一眼就把钱装进了口袋,转身就走了,跟她家的狗一起回去。我是后来才看见那只狗,因为那只狗是在男人走了以后才从马路那边过来接她。白姐姐的妈妈去世得早,实际上,在他们那个家里,白姐姐最辛苦也最勇敢,她的爸爸和我爸爸一样,几乎不着家门,而奶奶年龄又很大,话也多,整天唠叨,让人觉得她的嘴巴上装了一个小马达。白姐姐能一个人走夜路,总是背着厚厚的一捆枯草或鲜草,给牛吃或给母猪垫窝,草垛把她整个人压在底下,我每次撞见她的时候只能看见她的下半个身子,凭感觉知道那就是白姐姐,一喊她,果然也就是她;妈妈死了以后,有些活总是会落到她身上,白绒儿是妹妹,有些活不适合她。白姐姐的妈妈在活着的时候已经早早地教白姐姐做很多家务,就仿佛她能预测自己很早就不在人间,要训练她的女儿独立。白姐姐也的确很独立,有时候我们都觉得她可能是个男孩子,在出去闯荡之前,谁也没见过她穿裙子,哪怕浅色衬衫也不会有一件。直到十七岁以后,她才以女孩子的面目短暂地在村里生活了几天,就离开家门了,因为白绒儿要上学,要花钱;白姐姐跟白绒儿说,你以后好好上学,长大了当老师,我挣钱给你读书。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