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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08日

见一面,少一面

  ◎羌人六

  肆

  准备回老家参加朋友婚礼的头天晚上。

  母亲告诉我,二姑父的嫂子昨天晚上在睡觉的时候不幸去世了,她的丈夫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听到这个消息,我仿佛看见,一颗流星,正迅疾地滑过村子上空,朝着夜的深处走去。

  “明明知道身体有病,也舍不得用钱看医生。”母亲的话语里,有一丝责备和怜悯。

  据说,她每天都要喝酒。

  母亲还告诉我,前几天赶集的时候碰到过她,人还挺精神的,可是,说没就没了。

  我相信母亲,和镇上认识她的人,听到噩耗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和她生前的最后一面。

  见一面少一面,面对亡者,最后一面,说过的话,一个眼神,一种表情,似乎都变得难能可贵起来。从此往后,我们的心底又多了一个世界,多了一种渺茫而神圣的遗憾、悲悯。

  这是亡者赋予我们的礼物,是命运和死亡的提醒。见一面少一面,我们在这句话里不停老去,但这句话永远在用它苍凉的目光打量着世人,打量着我们时刻变化着的生活。

  我开始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我的爷爷和父亲已经去世快两年了。事实上,我很难形容这两年我所承受的煎熬和痛苦,它们一点点地聚集着,改变着我,让我学会成熟,学会尊重和热爱生命里每一个值得感激的人。

  见一面少一面,已经成为我思考问题的一种方式,它并不深刻,跟显而易见的冷漠无关。它不仅仅是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句子,一句箴言,或许,还是一种疼痛。

  记忆疯长。

  二〇〇八年四月的某个傍晚。

  在成都读大学的我,去探望初中时候的语文老师蒲方权先生。

  临走的时候,他一再要留我在他家吃饭。因为担心不方便,我匆匆而至,匆匆而回。

  在挥手告别的那一刻,我对曾经有恩于我的老师说:“以后机会还多。”

  千真万确,这句话是我们分别时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他生前我们的最后一面。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地震洗劫了我们那个小镇,洗劫了我清贫而美好的家园。我亲爱的老师,也在这场地震之中不幸遇难。

  那时候,他还有一个多月便退休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我也再无机会实现我的承诺。

  “以后机会还多。”

  这句话从头到尾都长着青苔,潮湿、很滑,跟“见一面少一面”截然相反。遗憾的是,我已经无法让自己从自己的谬论上面站起来。除了公路上呼啸的车辆,平通河奔流不息的河水,居无定所的云彩,以及从梦境移向彼岸的阴影,我找不到可以确信或得到安慰的话语。

  请假回老家参加朋友的婚礼,其实也是为了看看在家独自操劳的母亲,以及大病初愈的外公。在外谋生的时候,他们的身影,总会时不时地被记忆弹出来。

  见一面少一面,因为这个缘故,回家,变成了一个风雨无阻的承诺。

  伍

  回到家里放下装备,已是傍晚。一片片暮色,仍在不断加深。

  我的心情和我们家的狗一样好。每次回家,它都很热情。独自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又是摇头又是甩尾。是我熟悉的场景和态度。狗是我的老师,从它身上涌现出来的忠诚,让我感到温暖。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

  翌日上午。我参加朋友婚礼的日子,也是参加父亲战友儿子的婚礼的日子。

  “早点去,早点回来。”母亲说。

  “写好多礼钱?”我问。

  “四百。”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你余叔叔也没少费心。”

  朋友的父亲,跟我的父亲是战友。

  临出门的时候,母亲忽然告诉我:“余叔叔可能就要被检察院带走了。”

  无风不起浪。听到这个,我惊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要是进去了,还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出来。”母亲又说。

  我原本松弛平静的思想,瞬间风起云涌,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到了平通街上,我骑着二娘家的电瓶车,匆匆朝着朋友的婚礼赶去。参加婚礼的还有很多余叔叔的战友,当然,也是我父亲的战友。

  我在二娘那里买了一包中华烟。

  “哥有钱嘞,居然抽这么好的烟?”表妹似乎在指责我的铺张浪费。

  “给你姑父长点面子。”我无奈地解释,确实啊,父亲的脸还活着。因此,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太多感伤。当事实成为灵魂的一个部分,承受和接受其实毫无区别。

  父亲去世两年多了,他的面子还隐隐活着,在我的身上活着,他的影子并未离去。时间只是抹去了父亲的局部,而不是全部。

  见一面少一面,眼下,我唯一能够珍惜的,就是那些活着的亲人、朋友。

  朋友的婚礼很隆重,总共摆了一百多桌。因为在家里吃过饭,我已经没有多少胃口。在晚宴的帐篷外面,我遇见了余叔叔。目光穿过他并无多少喜悦的表情,我能真切地感到一丝压抑和沉重。

  是的,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享受这些日常的幸福了。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他用自己的手剪断了自己的幸福。可怜天下父母心,在此之前,也许,他最为惦记的事情就是儿子的婚礼。

  在总是会擦肩而过的现实生活当中,在见一面少一面的今天,我觉得我的朋友比我幸运。如果可能,我真愿意为我的朋友分享那些沉重。我知道失去父亲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哪怕只是暂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