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卢雪英 赵春燕 兰色拉姆 文/图
四月的康定城,折多山下青翠渐染。榆林路69号,物博西康民宿酒店里,五万余件藏品静静陈列。打理这一切的,是90后康定青年莫勒。他的想法朴素而坚定,让历史活在普通人可以触摸的烟火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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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进民宿的历史
在康定城,很少有人把“物博”两个字挂在自家门口。莫勒挂了,不是炫耀,是这里真的当得起一个“博”字,件件藏品都连着历史记忆。这间民宿像个小型博物馆,老照片、老相机、古钱币、书籍等杂陈其间;三条走廊的墙壁两侧,各类历史资料被分门别类地塞满。
康定有一段绕不开的历史。指着那张1939年的旧地图,莫勒说:“那年,西康省在这里成立。后来省会搬去了雅安,再后来这个省就没了。”
1939年西康省正式建省,省会设在康定,这在康定的城市记忆里是一道清晰的刻度。此后省会的变迁、最终建制撤销,让“西康”逐渐变成了历史名词。正因如此,莫勒更愿意用器物让这段历史重新“落地”。
在“物博西康”,这段历史不再是档案里的冰冷铅字,而是变得可以感触。《西康建省记》《西康日报》等出版文献,以及地契、税票等原始文书琳琅满目。“西康那时候虽然偏远,但教育、交通都在往正规化走。你看这些实物,就知道当时不是一片空白。”莫勒告诉记者。
《西康建省记》一类的文献,往往承载着官方叙述与时代印记;而地契、税票、票据则更像“民间史的毛细血管”,从中能读出普通人的交易、迁徙、经营与生计。比如那块24K金表,便是一个幸存下来的“仪式物证”,表身刻有“西康省委员会委员长就职纪念,刘文辉,民国二十五年”。
莫勒收集这些,始于少年时代。他的爷爷是退伍老兵,外公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奔赴高原的建设者,家中留存的老物件,成了他童年的“百宝箱”。真正让他“入坑”的,是一枚锈迹斑驳的旧铜元,字迹虽已模糊,但指尖触碰时那份沉甸甸的历史质感,让他无法自拔。有一次,他省钱买下一摞泛黄的史料,被家人嗔怪“买些没用的东西”。直到成年经济独立,这份少年的好 奇才蜕变为一场近乎执拗的文化“寻根”之旅。
莫勒的收藏路径具有鲜明的“野路子”特点。他并非遵循学术规范的系统性搜集,而是凭借对家乡历史的朴素情感和敏锐直觉,从旧货摊、二手平台等“抢救”回大量即将湮灭的历史物件。
“物博西康”共有十八个房间,房间整洁干净,很多住客第一次来,往往先在走廊“看展”,再回到房间休息。有意思的是,很多客人常在休息时忍不住回想走廊的某张照片、某张票根。胡女士的感受,恰好点出“物博西康”与其他民宿的差异:“它不把文化体验做成附加表演,而是让器物自然渗进居住节奏,就像历史从书里走出来,来到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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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张《康定情歌》唱片
看完承载着西康往事的老物件,莫勒转身走进里屋,抱出一摞唱片。二十多张,全是《康定情歌》。
《康定情歌》,又名《跑马溜溜的山上》,是原西康省康定地区极具代表性的民歌。1947年,经编曲打磨后由喻宜萱公开演唱,自此传唱大江南北,并享誉海外。关于它的原创出处,民间一直不乏讨论。1996年,《甘孜报》专门发起寻访活动,不少地方文史线索与口述记载随之浮出,为这首歌的源头考证留下了多元的民间记忆。
在莫勒看来,他更希望这些唱片能“开口说话”。他熟练地启动唱片机,随着唱针轻落,嘶嘶的底噪之后,音乐响了起来。他一张张地放,有的欢快、有的高亢、有的舒缓。细看这些唱片,岁月留下的不仅是旋律,还有材质的演变,早先厚重敦实的粗纹唱片,逐渐变为轻薄的密纹唱片。
“你听这版!”莫勒换上一张,唱针落下,编曲轻快,节奏明朗,带着明显的现代感,“这是龙飘飘的版本,比较接近现代的曲风。还有的版本在编曲或演唱中融入了国外元素,中英文穿插,别有一番趣味。”
莫勒不是发烧友,收这些唱片纯粹是出于一种朴素的情感。“我就是觉得,作为康定人,应该把这些东西留下来。”这些唱片,有从国内古玩市场淘来的,也有国外带回来的。
这些版本涵盖了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多种演绎,演唱者包括喻宜萱、黄飞然、顾媚、龙飘飘、陈美光等不同时期的歌手。它们从侧面印证了《康定情歌》作为中国文化符号,在数十年间跨越地域与代际的传播历程。
“康定的调子,还走到了赤道边上。”莫勒的这份共鸣,源于他2017年的一次雅加达之行。当时他钻进旧货店闷热的阁楼,惊喜地发现了一张《康定情歌》唱片,当即决定带回国内。2024年,他在吉隆坡一家老唱片店的角落里,又偶遇了陈美光版本的《康定情歌》,那一刻心跳加速,毫不犹豫地将其收入囊中。
一首《康定情歌》是康定递给世界的名片。莫勒的童年记忆里,挤满了不远万里来到康定的旅人。那时,他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长大后,他确实去了很多地方,然而,走得越远,越是清晰地听见故乡的召唤,“还是康定好!”莫勒语气平静。
如今,常有人慕名而来。有的人听着就跟着哼了起来,也有人专门为了听这些唱片留下住宿。他们多少了解点《康定情歌》,却不知竟有如此多版本。“《康定情歌》是康定连接外界的符号。”每当这时候,莫勒总是边放唱片边解释,“它更提醒我们家乡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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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赠一百家博物馆
如果说收藏是为了留住康定的记忆,那么捐赠,则是莫勒为了让更多史料“活下去”而选择的另一种方式。
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记者看到一面墙,密密麻麻的捐赠证书整齐并列,旁边还框着一张手写的海报:“捐赠一百家博物馆”。那些证书静静躺着,客人路过会多看两眼。
自2018年起,莫勒陆续向全国各地的博物馆、纪念馆、文史馆捐赠老物件。红色历史的、民族文化的、教育交通的,门类繁杂,不收分文,纯属公益。
对于生长在甘孜这片红色热土的莫勒而言,这种付出像是一种本能。谈及为何热衷捐赠,他直言归于一种朴素的情怀:“很多文博机构缺实物,我恰好有。碰上征集信息,就想着搭把手,东西留住了,历史的链条才不会断。”
莫勒的捐赠清单很长。2019年9月,莫勒走进雅安西康博物馆,一次性捐赠了200件西康时期的藏品,铜币、地图、票据等,填补了馆藏的部分空白。次年4月,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也收到了他寄去的13份《党史资料》。这些资料涵盖日记、书信与口述记录,真实留存了近代自贡地区革命英雄的事迹。
对于莫勒而言,收藏并非囤积。当雅安西康博物馆与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先后发文致谢他的慷慨捐赠,称其“极大丰富了馆藏”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东西放在博物馆,研究者能用,学生能看,比我一个人守着强。”
淳安县博物馆、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江西革命军事馆……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捐赠证书,静静地躺在墙柜里。截至目前,莫勒已经向80多家机构伸出了援手,距离“捐赠一百家博物馆”的目标,越来越近。
作为“90后”,莫勒深知如何让沉睡的历史“活”在当下。他拒绝将收藏锁在玻璃柜中,而是利用短视频和直播,开启了老物件的“数字化生存”。镜头前,他像朋友聊天一样,用现代语境解构历史,让严肃的文物变成了有温度的生活切片。
早些年,莫勒靠拍照投稿、倒腾古玩挣点钱,所有收入基本都投进了“物博西康”的购藏里。最难的时候,他也想过卖掉藏品周转,但最终还是没舍得。如今,民宿成了主要支撑。问及是否想过放弃,他答得干脆:“没想过。收藏是爱好,心里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这份“自己的东西”,在甘孜州文旅深度融合的当下,正显现出别样的生机。作为甘孜州旅游民宿协会副会长,莫勒敏锐地察觉到,单纯的风景游正在向深度文化游转变,那些曾被视为“个人怀旧”的老物件,如今吸引着更多人停留。
四川省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达真曾感叹,走进“物博西康”民宿,心里充满感动,中华文化的不间断传递和延续,正是这些民间收藏和传播者的无功利担当,汇聚了东方大国的韧劲和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