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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1日

马兰店

  ◎格尼

  三喜蹲在那些土豆渣跟前,脖颈低垂,眉头越蹙越紧,褶皱像枝蔓沿着眉眼攀爬,黝黑的脸膛拧成烂抹布。背后,不时有土豆从高高的土豆堆滑下来,滚到不易发现的角落,听天由命。

  大寒

  闺女心疼,走过去劝:“爸,别上火。”闺女忍不住,声音带上了哭腔。

  三喜朝闺女摆摆手,闺女抹着眼泪去干活,惹得女人眼圈也红了。

  三喜喃喃自语:“它们心里淌血了呀!”

  一阵冷风吹过,大量草叶的碎屑沾在土豆渣上,土豆更不像土豆,像一堆牛粪渣。三喜直起腰,慢慢向王山家走去,边走边大声说:“拉粉,拉粉!”

  在马兰店,三喜会修拖拉机。谁家拖拉机有点小毛病,三喜是不上门去看的,给那人讲明白该怎么收拾。只有遇到疑难杂症,三喜才登门修理,没有他修不好的。三喜决定自己做个拉粉机器,把这些土豆拉成淀粉,晒干以后,不担心受冻腐烂,放十年八年不成问题。淀粉可以炒菜勾芡,做拉皮,做片汤,做粉条,包粉面包子,怎么吃都好吃。三喜找王山商量,是因为王山家仓房大,适合做粉坊。王山很高兴,大咧咧地说:“行,咋整都行!”

  决定了合伙拉粉,两家的女人搬着手指计算一斤土豆出多少粉,一斤淀粉多少钱,算来算去不大算得明白。不过,总算解了燃眉之急。否则,眼见天越来越冷,这么大一堆土豆,根本过不了冬。她们还是很激动。王山媳妇腆起肥胖的肚子夸赞三喜脑袋就是好使,那老不着调的王山该学学才是。

  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三喜把两家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翻出来,铁皮,钉子,木棒,纱网,废车胎……村里许多人来看热闹,有人贡献出自家的皮管塑料管之类的,希望三喜的粉坊能够早点开工。他们看到三喜钻研的样子很是羡慕,那么小的脑袋到底装了多少门道呢!三喜却是臭脾气,时常为在厚铁皮上凿歪一个眼生气。那是整个设备非常重要的部分,正面凿眼,反面用,那些凸起的尖角铁可以把土豆磨碎。三喜一生气就骂人,不管身边站着谁,被没来由地骂上一顿,倒也不生气。经常被骂的是王山,王山只是嘿嘿笑,王山媳妇争理,如是往日,三喜火爆脾气上来早就甩手不干了。王山媳妇一根柴禾都要计较,三喜望着满院子土豆,担心她搅和,就瞪着眼睛忍了。

  人们似乎忽视了冬天的威猛,寒流猝不及防到来,席卷了角角落落,几场雪过后,河水封冻,野地苍茫,天地一片肃穆。看热闹的人们忙着回家搭炉子,烧火墙,三喜和王山两家人更忙不过来了。

  坚决不能让土豆受冻,只能再一筐筐折腾到屋里,东屋西屋加上灶屋三间房,处处是土豆,上炕睡觉也要从土豆堆上爬过去。两家人一面忙着折腾土豆,一面忙着给粉坊搭炉子。粉坊空间大,一个炉子不够,搭了两个大炉子。两个炉子同时生火,三喜的半成品机器才能实验运转。不然,不是水管结冰就是皮带打滑,手脚僵硬,手上如果有水,摸到哪块冰铁,立即被粘掉层皮。几天下去,柴垛一天比一天瘪,柴油一壶接一壶往拖拉机油箱里倒,王山媳妇渐渐算明白细账,不干了。“消耗这么大,还不如三分钱卖了,不成不成!”王山媳妇把和王山一样硕大的身躯挡在仓房门口。她趁着王山不在家,把三喜起早贪黑好不容易做好的漏斗踢坏了。这是最后一个部件,三喜已经做好了粉碎桶、筛网、滤网,滑轮……三喜累得头昏眼花,嘴唇起了燎泡,手上处处是新伤旧疤。女人看了心疼,即使明白账是那么个账,也不忍心阻止。她小声劝慰王山媳妇,生怕三喜牛脾气上来,为这不值钱的土豆,闹得两家不愉快,以后日子还长。

  三喜却没理会王山媳妇,他看一眼被踢坏的漏斗,点上一支烟,慢悠悠踱步去了场院。他感到头有些疼。三喜突然好起来的脾气使女人吃惊,女人生怕三喜憋出病来,让王山媳妇再好好想想,粉坊马上开工了,现在停下来,土豆受不住,更划不来。王山媳妇就搬起指头,两个女人坐在火炉旁一笔一笔算账。

  场院还有些屋子没装完的土豆,三喜推开浮雪,手从几层棉被里探进去摸出一个土豆,发现没受冻,心里踏实了些。他站在场院默默抽烟。他已很久没这样好好抽上一根烟了。有辆东风车开过来,他想,是来收玉米的吧。不曾想,东风车是来收土豆的,八分钱一斤。车里的人朝他大喊:“最后一个机会,再不来了,该卖就卖了吧,八分呢!”他心里升起一簇簇火苗,想狠狠骂一通,再冲过去用土豆塞住那个人的嘴,让那人再也没法叭叭地叫。可他浑身一点力气没有,头沉得抬不起来,嗓子也疼得要命。他想走开,眼不见听不着心里会好受些。转身回屋的时候,他看见两个女人从屋子冲出来,冷汗突然冒出来渗透了脊背。她们很可能张罗着把土豆卖掉,别说八分,就是五分她们也很可能卖掉!他倚在房檐下,浑身酸疼,骨节像要断了。他扶着窗台,仰头望天,心里一声声祈求。争一口气吧,不能卖,不能卖!

  两个女人一胖一瘦,她们很快冲到汽车跟前,王山媳妇双手叉腰,把所有怨气都撒在收土豆的人身上。她们把车里的人狠狠骂了一顿。她们用她们的方式把东风汽车赶跑了。谁知道她们怎么就想通了,可能又算明白了哪笔糊涂账!三喜咧嘴嘶哑地笑笑,寒冷使他不停哆嗦,他想去热炕头上躺躺,实在太累了。走到屋门口,爬上土豆堆,怎么也爬不动,他把手搭在炕沿,躺在土豆上睡着了。

  女人回来时,发现三喜的嘴唇紫红,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吃药打针输液,几天不见好转。三喜就拖着病歪歪的身体重新做漏斗,王山媳妇殷勤地忙前跑后,埋怨自己脑袋臭,捣了乱。三喜的脖子看起来更长了,一张小脸瘦得巴掌大,人们都说三喜是被土豆累成这样的,为了这些不值钱的土豆,争那口气到底值不值,真是干活不要命了!

  进入隆冬,两家人的粉坊终于正式开工。王山家仓房里的早晨,热气和太阳一起升起,车底的篝火烤化了四轮车冰冻的油箱,三喜和王山用粗绳拽摇把,噗通噗通摇响了发动机,院子就热闹起来。闺女和几个孩子一筐筐装土豆,王山洗土豆,三喜看机器。两个女人有些激动,这抓一把那摸一把,找不到干活的主心骨。发动机的皮带连接轴承滑轮,带动粉碎桶,绞碎的土豆末沿着来回抖动的筛网,被流水把淀粉带到滤网,过滤后的水淀粉最终流到缸里,沉淀不了多久,舀出表面的清水,剩下的淀粉装进纱布袋子,慢慢沥干。机器看起来简单而简陋,像瘦骨嶙峋的灰螳螂伸展着不灵活的腿脚。人们就有些怀疑,这能磨出粉来?

  在凛冽的空气中,王山家的仓房不时端出一盆盆比雪耀眼的淀粉,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马兰店。场院的土豆便有了神采,它们身上的麻点变得神秘而有魅力。看热闹的人们撇向仓房的眼神也有了内容,他们觉得三喜做的拉粉机真不是那样简单的。

  三喜让女人把沥干的淀粉摊在炕上,他梗着脖子说:“让土豆自己瞅瞅,谁能赶上它们白,它们一点也不贱!”

  有人打听到淀粉价格,比平时低得多。他们把这消息告诉三喜,三喜又是一梗脖子:“管它啥价,没打算卖,争一口气,看看吧,它不会烂了!”

  王山家的仓房从早晨开始,两台四轮车轮番上阵,深夜才停。每当夜归于寂静,离王山家近的人们就想象着白花花的淀粉从仓房流淌出来的情景。那些粉铺天盖地,连同天上的星月,把马兰店的夜照得通亮。三喜有骨气,真是给土豆争了口气。人们夸赞三喜的时候,女人就心疼地朝三喜努努嘴。

  “都成啥模样了!”

  节气到大寒,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空气仿佛结成寒冰,风吹在脸上,像被谁狠狠扇着巴掌。天和地承受不住,时不时抖两下,星星就越来越少,地裂子越来越多,蛇一样曲曲折折,不知爬向哪个墙缝。三喜和王山的额头随时冒着热气,大半个棉裤腿被淋来洒去的水浸湿冻得硬邦邦的,一走路咔嚓咔嚓响。好像腿上挂着锋利的刀叉。有时,他们在腿上缠一圈塑料布,到外面弄弄机器的工夫,塑料布冻脆,走几步便成了参差不齐的碎片。三喜和王山一走路,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