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
村庄的记忆,不只藏在祠堂的梁柱里,也不只刻在墓碑的文字上。还有一种口口相传的记忆——谚语。它们是乡村居民用最短的话说出的最长道理,藏着村庄的精神世界,是村庄珍贵的声音化石。
在我生长的那个村庄,小时候,跟着父母在田埂上劳动,随伯婶们在墩子上乘凉时,耳边总萦绕着一些朗朗上口的句子。那时只觉得有意思,长大后走出村庄,历经世事浮沉,再回头想起那些话时才发现,每一句谚语都是一条通往家乡的小路。沿着这些小路走进去,我看见了最完整的村庄。
村庄的底色是勤劳。记得村里的老人常说:“庄户人家,勤劳为大。”在乡村的价值排序里,“勤劳”从来都是第一位的。当然,聪明是好事,机灵是本事,但如果没有勤劳打底,一切都会被认为是花架子。在我的记忆里,每天天还没亮,大人们就已扛起锄头,背着竹筐,走向田间地头。庄户人家深知,土地不会骗人,你流多少汗,它就回馈你多少收成。
如果说“勤劳”是村庄的手脚,“读书”就是村庄的眼睛。村里的老人说:“庄户不读书,好比瞎眼珠”,甚至“养儿不读书,不如养条猪”。这两句话听起来粗糙,却道尽了村庄对读书的重视。我们村里过去曾有过学堂。在村里,谁家的孩子爱读书,成绩好,会得到全村人的称赞。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县高中,亲族会送来礼品,献上祝福。这些年,村里走出了不少大学生,他们带着村庄的期盼走向了更远的地方,但无论走多远,都记得村里老人好好读书的叮嘱。
村庄的秩序藏在风俗里,谚语就是风俗最好的注脚。“一村有一俗,十里不同风”,在我的家乡体现得淋漓尽致。附近村拜年的日子就和我们村不太一样,大河北边娶亲的规矩也和我们村差异巨大。我们村过年有舞龙的习俗,而隔壁村过年更爱唱戏,搭起戏台,能从大年初一唱到正月十五。不同风俗就像不同村子在漫长时光里,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衣裳。
村庄的温度,来自邻里之间的往来。“亲戚篮换篮,邻里碗换碗”,就是这份温度最好的写照。在村里,大家之间就像一家人。东家做的米糕刚出锅,就会拿起几块送到西家,西家的蔬菜长成了,摘一把最新鲜的送到东家门口。我记得小时候,还曾到邻居家借过盐,借过桌凳。那些来来往往的篮子和碗,装的是烟火气,藏的是人情味,也让村庄成为有温度和归属感的地方。
安土重迁是中国人的传统。那些关于归乡的谚语,就是牵引游子回家的线。“八十公公要祖家,九十婆婆想外家”“麦梢黄,女看娘,女不看娘麦不黄”这两句,道尽了中国人骨子里的念旧与牵挂,也道尽了村庄与游子间剪不断的羁绊。
村里出生的老年人,哪怕活到八九十岁,头发花白了,步履蹒跚,在外地工作生活了大半辈子,只要一闭上眼,心里想的还是小时候的李家墩。二十年前我父母搬到镇上住,离老家村庄不到两公里远,可母亲觉得离开了“衣胞之地”。当时我觉得有些好笑,现在才懂得,有些地方,一生都走不出去。
在老家,每到麦梢黄熟季节,出嫁的女儿无论路途多远,都会赶回娘家看望母亲。“麦梢黄”是大自然的信号,“女看娘”是人情的约定。所有嫁出村的女儿都有一位“娘”,她既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也是母亲所在的村庄。
如今,老家很多人离开村庄,进了城,不少曾经耳熟能详的谚语很少听到了。千百年来,这些谚语撑起了村庄的根与魂。我相信,只要这些“老话”还有人传诵,只要还有人记得“庄户人家,勤劳为大”,记得“麦梢黄,女看娘”,那些村庄就没有真正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