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泽仁
七只绵羊踏着脆亮的蹄音经过木桥,依次站在磨坊沟边上小口地喝饮清水。其中两只绵羊突然抬头朝河水的流向发出了咩咩的叫声,其他绵羊也跟着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那里是章家的玉米地,地边种满的花椒树本身就是一道防护刺篱,绵羊自然看不懂其中的道理。
我双手抱拳,嘴对准一对拇指的缝隙持续轻吹,河水逐渐隐去声音,羊群听到从平石板方向传来了曲折的牧哨。它们便挨挨挤挤地蹚过河沟,朝小草坪的坡路走去,直到磨坊沟的水声重又响起。
窸窸窣窣,平石板下方的一片水麻林在持续晃荡。忽地,一双铁掌般的大手从树丛中伸出来,一把抠在石坎上,我就看到了一个毛耸耸的人。他反穿着一件被晨露打湿的岩羊皮褂子,一双旧氆氇皮靴糊着稀泥。他不看一眼身后那张豁亮的平石板,大步向七日村庄走去,一截羊尾毛在身后甩搭甩搭地,那样子真像一头忽然闯入村庄觅食的岩羊子。
我随着他的背影回家去,他在场坝中间停下来,眺望七日村庄的石板房顶,眼角的细纹在逐渐上扬。看到一大片核桃林的时候,他的嘴角也开始跟着上扬,似是已经品尝到了新核桃的香甜味儿。
我站在边上发问:“你要去哪家?”
他听到我的声音,以为是一颗破壳的核桃击中了他的眉心,一震后转过头回答:“南吉家。”
他就看见了一个穿青布藏袍的半大姑娘,正歪着头避开强烈的晨光望着他。他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眼神沉静,眉毛杂乱无章,铁黑色的胡子乱糟糟地打着卷儿。正当他逐步展开这粗粝的面孔时,我一声不响地上前去接过他手中的蛇皮口袋,扛在肩上,引他到我家去。我的手背微微刺痛,是接过口袋时,被他指头上的厚茧子割到了。他的口袋沉实,有生硬的东西不时碰触到我的背脊骨。到了院中,我就拖着口袋走,撞击到石块时发出了金属质地的声音。
走到家门口,我没有听到跟来的脚步声,回头看,他站在院墙边一堆新鲜的木柴前俯身嗅闻,下巴上的胡子刷扫着树皮。接着,他又伸开同树皮一样颜色的手指来丈量木柴的厚度,然后对着柴堆陷入了短暂的思索。这堆木柴是村中叔伯们帮忙砍伐回来的,前些日子,我挨家挨户去请他们上山砍柴的时候,他们听到我的声音都很高兴地答应,当作是布谷鸟来催促他们耕种了一样。秋收时节,我也会背上我的背篓去帮助他们捡遗落在地里的玉米棒子、向日葵盘,还有隔生洋芋……
我提起口袋,在门槛上顿了顿,他听到声音里的催促,迅速跟了上来。
祖母在火塘边兑茶,听到一轻一重上楼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向楼口,晨光透过窗户,描摹着她温柔敦厚的身影,花白的头顶盘绕着绛红头绳,垂在耳际的穗子闪着微微的光。
祖母看到来人,并不直接唤他,而是用稍快的语速吩咐我招呼来人到火塘边歇坐吃茶。他像一步踩进了雪地里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火塘边,比微风吹过雪片子还要轻巧地坐在毡垫上。他接过我手中的口袋放在左近,略微挺起胸脯,长舒出一口深沉的气息后,打开手掌向着火塘,仿佛他真的从雪地里受了寒冷而来的样子。我凝视着他的大手,又去看那双手的影子,我就看到了两只对峙的秃鹫。他有些深奥的眼睛,并不环顾雕刻着八宝图案的橱柜,也不留意那几间挂着黑白氆氇帘子的房门,只重视蜷曲在火塘边一只毛发光滑的白猫。白猫感应到了陌生的谛视,它抬起头,对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发出了一声低沉幽怨的呜咽。
祖母取来一只大木碗,放入几勺嫩玉米炒面,一坨酥油,然后倒入奶茶,递到他面前。他稍显迟疑地伸出手去接碗,手停在口袋上,那双手的影子很快又变成了两只耸动起翅膀护食的秃鹫。祖母见状,就把整只炒面口袋放在了他面前。他低下头用一只手背推了推口袋,示意碗中的炒面足够吃了,但推的时候没有使力,口袋一点儿也不挪动。
祖母继续在火塘边忙碌,她端起满筲箕的洋芋倒入大锅子里,又舀起几瓢清水掺入其中,盖上锅盖。这才一敛藏袍,坐回到火塘边,对来人说:“熟铁,活路不急,你慢慢吃茶。”此时,叫熟铁的人已经吃完了茶,正舔舐沉淀在碗底的炒面,然后用手指擦拭碗口后,放在了火塘边。祖母再次提起茶壶为他盛茶,他用一只大手盖住了碗口,轻便起身。一股羊膻味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我看到他褂子上的羊毛在逐渐蓬松,靴子上的泥点子已半干了。
他对祖母指了指楼口,祖母宽柔地点了点头,他的双手就已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突起,祖母似是一道光,为他添了很大的能量。熟铁提着蛇皮口袋,下楼去了。
我跑到楼口后方的窗户看,熟铁脱下羊皮褂子搭在院墙上,那褂子就像一只着急想要翻越围墙的岩羊。熟铁围着柴堆查看一番后,对着中间的一根木柴使劲向外一拉,只听“哗啦”一声,压在上面的木柴纷纷垮塌下来,亮出了围墙上的几棵藤蔓。它们一边爬一边开出了几朵花,结出了几只娇嫩的麦瓜。
熟铁的眼神快速地追随着滚动的木柴,它们在院中静止下来后,他拖起一根木柴斜搭在另一根较粗大的木柴上。他抬起斧把在木柴上缓缓移动,银亮的刀口在树皮上探寻纹路,它们如兽类的啸叫快速地传向了野外。熟铁的心中有了主张,他对着掌心啐了一口唾沫,一把握紧斧把对准木柴上的纹路猛劈下去,只听那根木柴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熟铁从脚边的蛇皮口袋里拿出一个铁楔子塞进木柴的裂口深处,然后抡起斧头的背面朝楔子砸去,那道裂口破成了两半。熟铁将破开的木柴反扣在粗木柴上,顺着树皮上的纹路又劈下几斧头,就成了许多块木柴,他拾起它们扔向了墙角。
围墙外,有路人经过,听到院中劈柴的脆亮声音,他们踮脚往院子里探。见到是转经楼的劈柴匠熟铁,便高声呼唤他的名字。熟铁手中的斧头稍微一顿后,却又像并不听到那样使着更大的力气去劈柴,有一根木柴,他只用一斧就劈成了两半。路人看见,对熟铁的本领发出了叹服,熟铁把那些声音当作了磨刀石,斧头就愈发地锋锐有力了。
“布赤,你家羊子下河沟了。”
我看到围墙外有一张娃娃脸正全力地仰起来,告诉我这是件一刻也不容耽搁的事情。我刚开口答应,就已经跑出了院坝,我听到呼呼的风声把我吹送到了平石板上。唯一看见的是,七只绵羊挨个儿走过了河沟低处的一座磨坊。我望了一眼小草坪和白岩子,其他人家的黄牛在草坪上甩着尾巴啃草,羊群在山坳里缓缓移动、沉着地寻找山萝卜和野果子吃。
七只绵羊呢,它们已经站在了章家的地边上。我再也不觉得它们的毛发像云朵般柔软,叫声带着清甜味儿了。我这么形容它们,还是去年冬天的事情。祖父从牧场赶着子母牦牛到河谷过冬,他用牦牛与彝寨的朋侪换了这七只绵羊回来,说是当作我的伙伴。祖父和七只绵羊忽然出现在院子里,他轻拍了拍几只羊背,让它们齐声唤我。我听到羊叫,连忙跑向窗口,以为是哪家的羊子误入了。我却看到了羊群围着祖父一声声地叫唤,我差不多认定祖父是踏着一大片云朵回来了。
我怀着双重的欢喜,奔向院子,我牵住祖父宽厚的手掌使劲摇晃,又用“云朵”和“清甜”这样的词汇表达了对七只绵羊的喜爱。
然而此刻,我没有一点犹豫地折断一根水麻树枝条,飞奔向磨坊沟,我的脚踩进了水沟里,激起的水花溅湿了我的藏袍下摆。我赶到羊群身后的时候,鞋子全湿了,藏袍边滴流着水珠。我的胸口连续发出了法鼓振响的声音,我举起水麻枝条对准头羊的脊背狠劲地抽去,羊群早已从我落在它们面前的影子听到了鞭打,它们先是一抖,随即四散到最近的磨坊边,一只只轻盈越过磨坊后方的水槽,向小草坪逃去。
我仔细观察花椒树枝叶间的玉米林,是否有被羊齿啃咬的痕迹。一棵棵玉米树没有折损,各自背着一个、两个,甚至三个玉米棒子,玉米秆透着红光,一看就知道汁水丰沛甜美,难怪会令七只绵羊如此馋涎。我的脸颊有些发痒,感觉是毛虫爬到了脸上,一声尖叫后去抓挠,却发现是一缕羊绒毛挂在花椒刺上,微风轻拂,宛如一片遗落人间的白云,令人怜爱。我伸手去摘那羊毛,却被风吹走了。我转而去摘那颗挂住羊毛的花椒刺,它牢牢地被根部的螺纹包裹着,我顺着纹路旋转,刺轻易地从树皮上剥离开。我用舌尖舔湿刺的根部,贴在鼻头上,耳边依稀响起了银铃铛的嗡鸣,纤细而纯净。磨坊沟须臾间静寂了下来,河水在沟谷里清清亮亮地流淌,成群的黑白石子在水底兜游,河水陡然涌进一根长木槽后,伴着很大的力量冲向磨坊下方的水转轮,碎成大大小小的银水花,折射出一道迷离的彩虹,仿佛磨坊正做着一个轻微的梦。
我朝着彩虹走去,里面映现出了对岸的平石板,上面有一两道人影在晃悠,他们周身散发着七彩的光芒。后来,我的祖母也出现在其中,她手指向天空,又向着我招手,这是要我也走进彩虹里去吗?
我开始逆着水流往回走,走到自留地边,一朵朵曼陀罗在无声盛开,一股从花心弥散出的独特的果香味使我打了一个喷嚏,鼻头上的花椒刺掉落了。倏忽间,河水声淙淙响起,几只山雀从我头顶扑棱棱飞向了茂茂密密的麦地坪。半坡上,有人在唱牧歌,圆润饱满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我预见到磨坊沟的彩虹在这声音中极速地消失,我快步跑向平石板,站在上面望磨坊,它比从前任何时候还要古朴而单调,只有劈柴的声音一声紧着一声敲击着整个村庄。
我低垂着头,领着有些凌乱、失去生机的影子回到院中。熟铁坐在一根木柴上抽兰花烟,他悠闲地望着烟纹一次次飘渺而起,又消散了。斧头和铁楔子同时嵌在一根裂开的木柴上,又似乎是木柴在吞吃铁器。靠围墙的地方,堆积着劈成小块的木柴,太阳使它们散发出了一小片森林的气息。
我看到院角放着一个茶壶,壶盖上反扣着一只木碗,便去倒满一碗清茶。茶水在木碗里看不出颜色深浅,阳光把碗口的光银亮亮地反映在獐子房的墙壁上。我双手捧起茶碗走向熟铁,熟铁接住茶碗深深地喝茶,那束光就照亮了他褚褐色的脸,眼角和额头的皱纹与木碗的纹络一样,像他自身就是一棵树。
熟铁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起身从木柴堆里拾起一小捆金色的、浸着油脂的松明柴递给我。我接过它们时,发现一块木柴上有一个杏叶形的窟窿,我蹲在柴堆里寻找它丢失的结疤,一个木结疤就挂在了我的脖颈上。我抬头,熟铁比一座山还要稳实地俯看着我,木结疤与我一道好奇地望着熟铁,他的身后是一片虚空的蓝天。我竖起拇指反复弯曲答谢熟铁,心在着迷天空,他有些黯然的眼光明朗了起来,木结疤在那刻成了一枚珍宝。
接着,熟铁又在手心里啐出一口唾沫,抡起斧头,口里喊着“嘿卓拉索”的调子开始劈柴。我抱着松明柴回到锅庄屋,将它和打湿的鞋子一起放在火塘下方煨烤,然后赤脚咚咚地走向火塘边烤火。这些松明柴将照亮我和祖母未来一段时间里的傍晚时光,还有可能照亮一些古雅的故事。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