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刚
文化路从九龙县城延伸而出,途经九龙县初级中学,这条路因此而得名,通往九龙县南部乡镇,是一条并不宽阔的公路。九龙县南部的乡镇包括乃渠镇、乌拉溪镇、朵洛彝族乡、魁多镇、子耳彝族乡、湾坝镇、洪坝乡。湾坝镇、洪坝乡距离县城较远,我迄今只途经乃渠镇,去过四十多公里外的乌拉溪镇和一百多公里外的朵洛彝族乡。
徒步经过文化路
我工作的九龙县民族医院就在文化路旁边、狮子神山半山腰的一个院子里。从我们在医院的住处楼下出发,经文化路,走初级中学门口外的水泥石梯小路到团结下街,距离1060米,用时11分20秒;从团结下街出发,走顺山街,经街口,沿初级中学门口的大路,经文化路,回到我们在民族医院的住处楼下,距离1260米,用时12分35秒。团结下街是九龙县城的主干道,医院在那里开设了一家便民门诊,我被安排每周一、三、五去那里坐诊。
以上这组数据,是我到医院便民门诊上班第一天,通过手机地图软件记录下来的。在手机地图上,从住处到团结下街的路像一根弯弯曲曲的长绳,在县初级中学门口,这根长绳挽成了一个小小的结。从抵达九龙、开始每周一三五到便民门诊工作,到结束在涉藏地区的工作离开,我没有一次把这个想象中的结完整地走通过。它就那么存在着,躺在九龙县呷尔镇的地面上,也在我脑海里缠绕着,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猛地一下把我拉扯回高原的阳光里去。
高原永远不缺阳光。在我到达九龙后的《逐日记》里,起初还像常见的日记那样,每天都会在日期、星期几后面记上当日的天气,后来索性就把“晴”字省略了,因为我发现,在我到达后的一个月里,竟然只有一个雨天、一个阴天。我真要把每天的天气记下来,绝大部分日子都不过是在重复。这种重复是机械性的,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太阳日复一日的照耀,因为在这样的重复里,我能够感知到一种确定无疑的动感。
春天里的早晨,我徒步去团结下街的时候,太阳还停留在对面的八家铺子山上;下午下班回到住处时,太阳已经移动到后面的狮子神山山顶。中午下班回住处吃午饭时,太阳还在我左前方的头顶;等我午休后出门,赶去团结下街上下午的班时,太阳仍在我左前方的头顶。
文化路靠山一侧是若干栋依山而建的屋宇,其间有农家和杂货铺,有一个住宅小区,还有县初级中学。杂货铺的门从早到晚都开着,但我很少看到有人走近货架,不知道铺子的生意是如何维持下去的。住宅小区其实是县里的廉租房,挨挨挤挤的几栋楼房,墙面被刷成了淡黄色。我有一位九龙同事,北川人,大学毕业后求职来到此地,就住在其中的某栋楼里,但我从没在上下班的途中遇见过她。
另一侧除了面朝文化路开门的几户人家,大部分路段都砌了高出人头的水泥墙,墙面均匀地涂抹了一层水泥,灰色的墙体经过长时间的风吹日晒,已变得接近青色,个别地方裂开了细细的缝隙,墙体因此显出一丝苍老的味道。墙下是弯弯曲曲的人行道。我通常选择靠墙而行。尤其是下午出门上班的时候,高高的水泥墙正好可以为我挡住大部分的阳光,越过墙头照下来的部分,顶多照射到我的头顶。高原正午的太阳总是很烈。
初来九龙,刚开始徒步去便民门诊上班的日子,一踏上文化路,我就禁不住抬起左手,举在额前,试图挡住越过路边水泥高墙照射下来的阳光。我举在额前的手,连着我的头顶一同被映照在路面或者墙脚,乍一看,像一个侧耳聆听不知哪里传来消息的人。很快就发现我其实是在徒劳,我抬手与否,手边、头顶、身上总是同样感觉到热辣辣的。我抬手遮在头顶,除了让我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显得突兀,别无他用。有此发现之后,我就彻底豁出去了,往返文化路的途中,不再抬手试图遮住或者聆听什么,只管和其他人一样甩开膀子往前走。除了脸上暂时缺少长年累月高原风吹日晒的印记,看上去就和一个本地人无异了。我很喜欢这种状态和感觉。一路上没有一个人是我认识的,对于我的突然闯入,文化路上的人们似乎并不在意,即便有人在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来到高原,一个人出现在文化路上,别人如何评头论足,那已是我无法控制的事情。我只管无声无息地游走,从我在医院的住处到团结下街的便民门诊,又从团结下街的便民门诊回到住处,像一尾鱼,自在,无拘无束。
除非下雨(这样的日子实在稀少)或者飘雪,每天午后都会有一群老人坐在水泥墙根下,其中有几个围着小方桌,心无旁骛地玩纸牌。很多时候我下班回来,老人们仍旧坐在那里,打纸牌的,依然是上班时看到的那几位。我从没听到他们高声说话,就是打纸牌的那几位,也只是默默地围坐在小方桌前,微笑着慢悠悠地把纸牌放在面前的小方桌上。老先生们大多戴着宽檐帽,老太太们戴着色彩鲜艳的头饰,大约是为了在阳光下看清楚牌友们打出的牌。不管多烈的阳光,老人们身上都穿着厚厚的衣服,从自若的面容和神情上可以大致判断出来,他们都是本地人,很可能就住在路边的那些房子里。
也许他们并不是真的有多冷,他们只是习惯了每天必须在阳光下晾晒一下自己而已。或者他们比谁都清楚,有些寒意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必须吸收一场接一场的阳光才能与之对抗。他们为此已经在太阳下晒了大半辈子,现在老了,就更加离不开了。
路边的那些农家,几乎每家的院子里都有一个柴禾堆,清一色从山里运回后被砍劈成小块的青冈,垒得都很高,一头向着公路,另一头向着院子或者屋檐下的墙壁。向着公路的一头整整齐齐,看得见清晰的锯痕,由此推断,那些青冈大概都有着统一的规格。但它们就那样沿着同样的方向垒放在一起,而且垒得那么高,不免让人担心何时会轰然垮掉。后来我问过几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才知道柴禾的堆法是有讲究的:那种十字交叉的堆放方式,只在特定的仪式中才能见到;而堆在家里的柴禾,必须方向一致,整整齐齐地码放。至于如何进行有效固定,高原人自有自己的方法。这样的方法,已经过一代代先人的验证,其适用性和神圣性,毋庸置疑。
除了柴禾堆,几乎每家的院子里都种上了树:桃、核桃、花椒。不是样样都有,但种些什么是必须的,要么是桃,要么是核桃或者花椒,总之没有一家让院子里的土地空着。我第一次来时是冬天,无论是桃、核桃还是花椒树,都还是光秃秃的枝条;等我春天里第二次来的时候,桃树上刚刚冒出花骨朵,没几天,就满树粉红了。差不多与此同时,核桃树的枝条上也开始长出毛茸茸的叶芽,继而长成嫩绿的叶片。
每一天走在文化路上,我看到的桃树、核桃树、花椒树似乎都与头一天不同。当我无意间望向它们,想着它们果实累累的日子,心中便禁不住涌起一种别样的憧憬来。这么说起来,感觉似乎有些矫情。不错,桃、核桃、花椒都是我过往的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可食用之物,现在,我将有机会亲眼见证,它们是如何在枝头一天天长成我熟悉的样子的。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这样的第一次是高原呈现给我的,想想都令人激动。更令人激动的是,这第一次,我将在上下班的途中顺便完成,因此抒发一下久违的情感,便不是什么出格的事了。
但是,我还是没过多久就被人认出来了。最先认出我的,是住在路边某栋房子里的一位老人,我不知那房子的具体位置,但我记得老人的名字和年龄:王四郎扎西,72岁。他因腰和双脚疼痛,到多家医院看过不少医生,腰部疼痛减轻了,但双脚行走时仍疼痛难忍。听说我们来到九龙,便在女儿陪同下,多次来医院找我看:我在医院本部上班的时候,他就来医院本部;我上便民门诊的时间,他便去便民门诊。
十多天后的一天中午,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从墙根下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拉住我的手臂。是王四郎扎西——经过我的治疗,他基本上可以正常走路了。我望着笑呵呵的老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人执意邀我去他家里坐坐。我婉言谢绝了,老人似乎仍不放弃,我往回走,他便跟着我走,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着话,一直到我踏进医院大门。告别的时候,老人又一次郑重其事地邀请我有空时去家里坐坐,我看着老人,严肃认真地说了一声:“好!”
隔一日,我照例去便民门诊上班,水泥墙根下照例坐满了晒太阳的老人,一路上都没见到王四郎扎西。及至我完成在高原的工作任务离开,我也始终没在文化路上见到他,我担心的事,终究没有出现。但我分明感觉到,墙根下的那一双双目光正无声地落在我身上,我甚至听见有人低声说:“就是他,李医生。”仿佛生怕身边的人不知道我这个从平原来的医生,或者错过了某个难得一见的场景似的。自从那天我和王四郎扎西老人一起走过文化路之后,那些目光里似乎就平添了些什么,那么明亮,那么温暖。同样的目光,我只在我的父辈与祖辈眼中见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