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强
脑海中浮现出海飞的形象，不再是一个作家，而是一个说书人。他正站在杭州城十五奎巷南头的鼓楼里，右手拍响醒木，左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这回，他要说的书，是《昆仑海》。
谍战题材，时间推至明朝万历三十五年，缠绕的人物关系、错综复杂的人事纠葛，还有惊心动魄的故事情节，引人入胜。人物：昆仑、杨一针、花僮、灯盏、张望、陈五六、丁山……悉数登场。
小说评论，总喜欢罗列出故事的梗概。在我看来，这有点像剧透，早早把故事大意说完，会让读者失去阅读原著的兴趣。我还是喜欢从语言风格、人物命运，还有作家写作时的情怀出发，去发现那些只有阅读才能感受到的美感与气息。
海飞是一个擅长说故事的人。其实，小说就是用文学的语言讲故事。莫言不就一直说他是“讲故事的人”嘛！讲什么样的故事，取决于作家的个人经历与感受——讲自己熟悉、有体会的故事，即便有联想、有虚构，也有其深厚的生活基础。否则，就是建空中楼阁，要么盖不下去，要么早晚得塌。
我也写小说，文档里烂尾的小说不计其数：要么写了一个开头，要么写了一半，便卡壳进行不下去，最终放弃了。追根究底，是准备不足，生活的积累还没有达到支撑一部长篇的需要。
海飞说他是在坐地铁时，偶遇了《昆仑海》的主人公“昆仑”。这一下子让我想到了昆仑山、昆仑奴，自带东方的神秘感。其实，昆仑这个人物，的确身世成谜、经历成谜。谜一样的男人，通常会有奇遇或奇特的经历。昆仑是锦衣卫，明朝的锦衣卫相当于今天的特工，从事特殊工作的人，更是谜中之谜。
他出发了，目的地是我去过很多次的台州城。那里有紫阳老街，有戚继光抗倭遗址，有海防，有炮楼……似乎，一幅幅动感的画面就此展开。是的，昆仑要执行的任务，就是找到接头的同事，完成上级交办的任务。故事，就像缠绕的花生，顺着这条线索剥开，便是脆嫩的果实，嚼一嚼，有着醉心的清香。
读过《风尘里》和《江南役》，作为“锦衣英雄”系列的第三部，《昆仑海》让我一直想从中找到它与另外两部的异同。当然，从文本的异质性来说，不同之处越多，读起来就越精彩。
我跟随着昆仑的足迹——作为锦衣卫特殊组织“小北斗”的掌门人，他与成员们一起，从京城出发，到台州府，再远征琉球国，与倭寇和倭谍斗智斗勇，直至斩杀花僮。故事的完整性、连贯性更强，逻辑也更为严密，主线清晰，支线分明。人物之间的关系、情感，环环相扣。
在故事的升华之处，我们看到了浩荡的家国情怀——忠诚于国家，忠诚于大明王朝。而对立的反派，也有着人物的悲剧性：这些坏人的“坏”，源于自身性格的弱点与命运的悲剧。细细品读、深入分析便会发现，他们之所以沦为倭谍，也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毕竟，在社会的大背景下，每个人都是一股历史的暗流。在人物的命运中，找到悲剧的诱因，细细剖析，自能体会到命运的甘苦。
不得不说，《昆仑海》这部小说对人物的塑造是成功的。比如昆仑，他身上的英雄情结，源自父辈的传承；那种面对困难与前路艰辛一往无前的冲劲，是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加持下的生动写照，既鲜活又亲切。
而女一号杨一针，出身衢州府常山县，祖上是备受皇上青睐的京城太医院医官。为给明朝廷收集倭寇敌情，她化身台州紫阳街上“针针见血医馆”的馆主、女郎中，也是昆仑到台州接头的代号为“玉竹”的暗桩。杨一针一袭红衣、脚踩滑板、背着药篓的形象，与昆仑腰挎绣春刀、脖挂乌金吊坠的形象，在画面上形成了和谐与统一。男女主人公形象鲜明，各有使命，在共同的行动中，完成了情感与故事上的互动。
而配角或次要人物，如韭菜、横店、胡葱、风雷、寻枪、千八，也写得各有特色。在这些人物演绎的故事里，我想到了一句歌词，便是《故事就是故事》里的：“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本来就是用来听的，是一段愉悦的欣赏过程，是满足好奇心与精神需求的文本。
海飞用细腻的笔法，铺陈出一个曲折、哀怨又极具冲击力的故事，这一切都是为了增添故事的精彩度。而昆仑与花僮的战斗，是全书的高潮。阅读至此，我感受到的是对信仰的坚守、对使命必达的认同，以及对正义战胜邪恶的坚定信念。人嘛，活在世间，本就该有所追求。
在读《昆仑海》时，我时常会问自己：如果我回到万历三十五年，会是怎样一个人物？抑或，若身处《昆仑海》的故事里，我会扮演什么角色——是为大明王朝献出生命，还是在斗智斗勇的抗倭斗争中贡献自己的力量？武侠的世界、间谍的世界、英雄的世界里，每一个假设都充满了险恶、争斗、憧憬，还有家国情怀的涌动。
故事其实又不是故事。它更像是一个人的情感，借助历史的某个段落，抒发自己的思考与辨析。虚构的真实，远比生活本身更动人，因为虚构之中，承载着个人强烈的主观情感。我想，海飞在写作《昆仑海》时，一定有着强烈的内心触动。
长篇小说的核心就是讲故事，高明之处在于能把故事讲得让人听了还想听、欲罢不能——不用讲道理，也无需灌输道理，能让读者走进故事、走出故事，最终感受到故事的神奇与魅力，就足够了。
读《昆仑海》时，我时常会联想到明朝的台州城：市民们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英雄们践行着自己的英雄梦，一切都那么自然。但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暗藏着建功立业的梦想，一旦有机会，便想奋力实现。故事，就在平凡与不平凡的经历中，切换着那些令人难忘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