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明远
2026年农历四月初八,康定跑马山转山会如期举办,对应公历五月二十四日。我离开故土已有近四十载,世事沧桑变幻,唯有儿时登临跑马山参与盛会的记忆,依旧鲜活深刻,永驻心间。如今定居深圳,每逢此节,便隔千山遥望故乡,回味年少时山间盛会里那段纯粹难忘的美好时光。
川西高原的腹地,三山围合相拥,温柔环抱着一座静谧的小城——康定。这座被雪山云雾滋养的古城,藏着我一生最澄澈、最温热的童年时光。城中矗立的跑马山,藏名拉姆则,寓意圣洁仙女山,是故土最温柔的图腾。山间清潭澄澈,古寺清幽,草甸辽阔,香火绵长。四时风光流转,岁岁烟火不息。而每年阴历四月初八的转山会,不仅是刻在康定人骨血里的盛大庆典,更是我童年岁月中,最翘首以盼、最难以忘怀的温柔烟火。
农历四月初八,是康定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民俗佳节。彼时暮春初夏,高原清风和煦,褪去了春日微凉,草木尽数舒展葱茏。山间桃花、野芳次第盛放,恰如白居易诗中所写:“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当平川春色渐渐落幕,跑马山的春意才轰轰烈烈、铺天盖地而来。漫山青绿叠着烂漫繁花,云雾缠绕山峦,整座山峦都浸在温柔明媚的春光里。
天刚蒙蒙亮,晨曦刺破山间薄雾,乡亲们便循着山路拾级而上,奔赴跑马山巅。辽阔的跑马坪绿草如茵、平整开阔,家家户户早早赶来,在青青草地上支起黑白相间的帐篷。一座座帐篷错落排布,点缀在青山绿草之间,炊烟袅袅,人声鼎沸。原本静谧的山野,瞬间化作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
藏戏高亢嘹亮的唱腔率先响起,身着戏服的艺人舞步铿锵,演绎着高原古老的故事;民间歌谣婉转悠扬,带着川西高原独有的辽阔与温柔;热烈的锅庄舞、轻盈的弦子舞轮番登场,乡亲们手拉手围成圆圈,踏着节拍、翩然起舞。舞步轻快,裙摆飞扬,欢声笑语漫过山峦,回荡在整片山谷,热闹又鲜活,藏着康定最淳朴的烟火温情。
于我而言,儿时的四月八转山会,不止是一场热闹的民俗盛典,更是清贫童年里最珍贵、最盛大的烟火盛宴。
年少时家境清贫,寻常日子三餐清淡,鲜有荤腥鲜果,瓜子、花生、糖果这类零食,更是难得的稀罕物。一年四季,味蕾多是寡淡朴素。也正因如此,每年四月初八,便成了我整年最期盼的日子。
距离转山会还有三五日,我的心底便早已盛满雀跃与期待。白日里心心念念,夜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中一遍遍描摹跑马山的模样:青青草地、热闹人群、飘香的野餐,还有许久未尝的美味吃食。
终于盼来四月初八这天,天刚微亮,我便早早起身,满心雀跃,像挣脱束缚的小鸟,跟着邻里伙伴,踏着晨光奔赴跑马山。父母总会提前几日精打细算,攒下细碎零钱,只为在这一天,让我们吃上心心念念的美味。平日里舍不得尝的肉食、水灵的鲜果、香脆的零食悉数摆在眼前,这份朴素又厚重的宠溺,是清贫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
山野间的快乐,简单又纯粹。我们寻一处避风的开阔空地,支起高原人家独有的三锅庄,生火煮茶。清冽的山泉水入锅,熬煮出醇厚的大茶,再拌上香浓酥油、细腻奶渣,一壶热气腾腾的酥油茶便氤氲出浓郁的香气。通红的炭火灰烬里,埋着一个个圆润的洋芋静静焖烤。
草地上的野餐,藏着整个童年的极致滋味。清爽劲道的凉粉凉面,淋上秘制红油、香醋与蒜蓉,一口下去酸辣开胃,驱散了初夏山间的微热;荤素搭配的凉拌小菜红绿相间、色泽鲜亮,鲜香爽口、唇齿留香;刚出炉的锅盔馍馍外皮金黄酥脆,内里松软暄软,麦香浓郁、越嚼越香。大人们浅酌醇厚清甜的青稞酒,茶香、酒香、饭菜香交织在一起,伴着耳边不绝的欢歌笑语、悠悠情歌,山野温柔,岁月安然。
跑马山留给我最深的眷恋,永远是清幽的九龙池。
儿时的我们,从不爱安分观景。清澈的池水浅浅漫过青石,澄澈见底,能清晰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我总迫不及待挽起裤脚,赤脚踏进微凉的池水,追着细碎波光奔跑。池边的九头龙石雕,是我们最爱的天然游乐场。我和小伙伴争先恐后爬上去,坐卧嬉戏、打闹嬉笑,清脆的童声洒满池畔。
玩累了,便钻进山间林间,采摘大自然馈赠的山野珍味。饱满青绿的松果、酸甜多汁的野草莓、色泽鲜亮的“马炫子”,皆是童年的珍宝。
脚下的康定城尽收眼底,错落的藏式民居与新式屋舍依山而建、层次分明。蜿蜒的街道穿梭楼宇之间,袅袅炊烟从家家户户屋顶缓缓升起,潺潺流水绕城而过,远山含黛、云雾轻绕。整座小城宛如一幅徐徐铺展的水墨长卷,安静、温柔又鲜活。我静静凝望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凝望满眼熟悉的烟火人间,心底满是安宁与眷恋,年少的心底,也悄然生出对故土最深沉、最真挚的热爱。
光阴倏然飞逝,昔日山间嬉闹的稚童,历经半生风雨,已然鬓生华发。康定跑马山风物如故,年年春风如约而至,转山盛会岁岁繁华,唯有年少岁月再也无从追回。
四月八转山会,承载着故土文脉,镌刻一代人难忘童年,牵系着往昔与今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