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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5日

熟铁

  ◎南泽仁

  祖母在三只木碗里细致地分放干乳昔、芫荽、番椒和盐,又倒进半碗茶汤,然后将铁火钩的头埋进火红的炭火里。做完这一切,祖母坐在火塘边,为自己倒满一碗茶来小憩。她抬头就看到我颈脖上挂着一枚松明柴的结疤,没有问及,是知道出自熟铁之手。我把它举在眼前看火塘,它通体透明,丝丝缕缕的木纹水波般流动。我把它举在眼前看窗口的时候,祖母开口问我,鞋子怎么打湿了?我把玩着熟铁用茧子手打磨过的松木结疤,说,羊子下河去章家地边了。祖母听到章家地边,脸上露出了几分意外的神色。她没有吃茶,是在沉思,她开口将要把有关章家地边的事情告诉我时,先从神龛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撮香柏叶放在了炭火上,它倏地起了烟雾。我们低头接受熏沐,它会让我们的心绪变得平和安宁。

  “几年前,一个从七日嫁到转经楼村的女人回到村庄,把睡梦中的孩子寄放在娘家就到小镇上卖绒巴茶叶去了。孩子醒来,发现自己睡在生疏的房子里,他一声声呼唤自己的母亲,却没有回音。他就顺着村道来到平石板上,站在上面远望,他看到了母亲曾为他描述过很多次的八角镇。他走向了磨坊沟,他没有找到渡河的木桥,就沿着一座座磨坊往下走,到最后一座磨坊,他也没有找见路。他从平石板上望见,路就在磨坊后方,要经过磨坊才能到达,于是,他走向了那座磨坊后方的水槽,对面野草丛中有一条小路,像一道光在指引他。他把手伸进水槽里试探,指尖瞬时激起了一簇很高的水花。他从来没有感到水是那么凶险,像一头张着大口的野兽。孩子闭上了眼睛,他可能在心里呼唤自己的母亲,水槽对面就会有一双暖和的手接住他。他鼓足勇气,双手紧抓住水槽,一只脚就翻到了水槽上,他的脚尖努力去探索水槽另一边,却没有探到。他的一只手就同那只脚一起去探索,他的小手触摸到了水槽的另一面,想抓牢它,可是,水槽上布满了苔藓,孩子的手卒然湿滑,他的整个重心落进了水槽里,他被急流冲了下去。磨坊下的水转轮接住他后,连同水流一起拍打着甩向了河沟里,河沟带着几声微弱的哭声遁入了地坎下方的大河湾……”

  祖母讲述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紧着心弦,比一只多足虫还要快速地爬到了祖母的怀里,用手捂住她的嘴,似乎这样就能避免一场意外发生。我对祖母说,这不是真的,只是你做的一个梦对不对?祖母的眼睛早已噙满了泪水,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是担心泪水落下来打湿我。我就这样看着祖母的眼睛,看着两汪泪水慢慢退了回去。

  这让我回想起祖母曾不经意间提及的一个情景:我在院中背烤着大太阳编织一张氆氇,感觉有一小团影子投在了面前,我以为是飘过的云影,就没有停下手中的木梭子,继续穿过黑白分明的绒线里。过会儿去留意,发现有一个陌生孩子的背影孤零零地走出了院门口。我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木梭子,回头问他是哪个家的孩子。或许那样,我就会挽留住他,在我身边坐下来喝一碗甜茶……

  祖母总爱说梦,她说,梦是发生在另一个神秘世界里的事情。可她说完这个梦,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我有些诧异地望着祖母,以为是木柴受潮冒出的烟雾熏到了她的眼睛。于是,我赶忙往火塘里添了一小捧玉米核,火焰很快燃动起来。我看到祖母在用围裙揩拭眼睛,随后对我微微抿嘴,展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说起过一样。

  此刻,祖母从故事中走出来,握紧铁钩柄,把烧红的一头放入木碗里搅拌,木碗里发出了“扑哧哧”的声音。我隐约听到了水中的挣扎声,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七只绵羊从水槽上一跃而过,奔向了通往小镇和小草坪的分岔路。我多么希望祖母故事里的孩子有绵羊一样的本事,我的头抵在祖母的胸口上几度哽咽,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为羊庆幸,还是在为那个孩子难过。祖母用手轻拍我的后背,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了,单薄的身体发着颤,并发出了狗儿受冷时的那种声音来哭泣。祖母用温软的大手一把揩拭了我的整张脸,继而振作声音说:“去叫熟铁吃饭。”

  祖母的手是具有魔力的,我的心只剩下隐约的痛,再没有落下泪水。我轻轻地吐出一口很长的气息,跑向楼口后方的窗户呼唤:“熟铁阿吾(舅舅),吃夜饭了。”

  我很自然地在熟铁后面加上舅舅这个称呼,可能那一刻我的心很柔弱,需要熟铁这样一个坚强有力的名字来鼓励我的勇敢。然而,谁会相信呢?我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吹响单孔杏核,就能召唤一缕和煦的微风轻抚我的额头,让整个村庄刹那间陷入宁静里,接着就会有繁多的藏雀飞来为我婉转鸣唱。我就是这样一个能在心中升起日月星辰,而逐渐成长起来的女子。

  我的声音惊动了围墙上优雅踱步的野猫,它一跃跳上了獐子房的瓦板顶上。

  “阿吾——”

  我又一次响着嗓子,熟铁就已经上了楼梯。我跑去楼口迎熟铁,他对我露出一个不显著的笑,似树皮在无声地开绽。他走到火塘边,先小心地将装着铁楔子的蛇皮口袋放置妥当,这才坐在它旁侧。祖母一把揭开火塘三脚架上的木锅盖,热气蒸腾而起,变得越来越淡,铁锅里的食物便豁然可见了。底层的洋芋裂开了口子,锅子边沿的麦瓜瓣盛满了香甜的蜜汁。祖母把盛着蘸料的木碗递给熟铁,他恭敬地双手接过后,拈起一瓣南瓜吮吸汁水,然后一口南瓜一口蘸料地吃了起来。

  我和祖母悠然缓慢地喝下一口奶茶,剥开一颗洋芋吃的时候,熟铁已经吃完了他为自己拨出来的全部食物。熟铁的手像钉耙一样,抓起残留的洋芋皮和麦瓜皮堆放在一处。祖母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便起身,从储藏房里端出满筲箕破壳的新核桃,走到熟铁面前。他急忙打开蛇皮口袋,祖母将核桃全部倒进去,核桃敲打着口袋里的铁楔子,发出脆生生的声音。倒完后,祖母又从怀中取出两张票子递给熟铁,他用手背推辞,祖母就把票子放入了他的上衣口袋里。

  熟铁从衣兜里取出票子,徐徐展开又裹卷起来,他的眼神有些局促不安,注目温暖的火塘时才平静了下来,他的嘴动了动,随后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早听说,您每晚在平石板上点酥油灯,一共四十九盏。我和她阿妈在同一个晚上梦见,孩子翻过了另一个世界里的磨坊水槽,向着一条光亮小道而去的背影……”

  我惊讶地看着熟铁,暗忖他们怎么会提前梦见我刚才心里为那个孩子默默祈祷的愿景呢。

  祖母没有说话,她拾起一把干竹棍添进火塘,又架起了两截干柴根,竹棍发出哔哔剥剥燃烧的声音,逐渐引燃了粗实的柴根。在火光还没有照亮熟铁脸上忧伤、感激交织的复杂情感前,他已悄无声息地将票子放在火塘边,对着祖母点头致谢后,大步地走下了楼梯。楼口的光线忽暗忽明后,剩下了一片空洞。我跑向楼口的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围墙边筑起了一排新鲜明亮的柴垛,一株向往森林的麦瓜攀到了那排崭新的柴垛上,开出了一朵两朵灿黄的花朵。熟铁穿着被太阳晒干透的羊皮褂子走出门口。他抬头望了望天边,落山的太阳正照耀着半高山上的转经楼村,柔和的晚霞在空中轻舒漫卷。

  我踮起脚尖,目送熟铁经过围墙,他一头钻进了平石板下方的水麻林里。祖母坐在火塘边,她从我眺望的方向看到了熟铁离开的背影。她开口说:“小镇到磨坊沟那条路,他实在是走不下去了,那里有一个他无法寻回来的结疤。他要是明白万物终将化作时光的纹路,他就不会让自己锈成一把钝刀了。”

  一阵羊叫和牛叫声从平石板方向传来,紧接着场坝上响起了浩荡的蹄音,趵趵地敲打着傍晚的七日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