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纪

　　“洋塘三大泉，铁龙头，泉波头，沙圳头。”这是流传在永兴县洋塘乡的一句老话，我自小耳熟能详。

　　洋塘乡境内泉水资源十分丰富，几乎每个村庄，自古以来都是掘地砌井，取泉水饮用。也有的地下涌泉，泉面广阔如深潭，泉花翻滚，场面壮观，不但是村民的饮用水源，还能引渠灌溉周边稻田，最终汇入江流，成为沿江两岸的重要支流。洋塘三大泉，就是这样的大型地下涌泉，其中又以铁龙头的米筛花为最。

　　铁龙头是一个村庄的名字，距离我的家乡八公分村大约六七里路。我上初二时，在洋塘中学就读，为抄近路，常从铁龙头这边走。之后读高中、读中专，乃至参加工作后偶尔回家乡，多数时候，我依然从铁龙头村路过，几乎每次都会与米筛花相遇。米筛花是这口大涌泉的名字，形象贴切，又富有诗意。米筛花临近江岸，在一座古老的石桥边，状如一口大池塘，泉水喷涌如花，清波淼淼，汩汩有声，深不可测。曾有许多年，泉面四周没有石砌护栏，青石板小路就紧贴着泉岸，我每次走过，看着那不断翻涌的泉面，不免有些心悸。尤其是夏秋之际，走到这里口渴，小心翼翼地蹲在泉岸边，双手捧泉水而饮，总担心失足落入这深不见底的泉中。传言，从前有人从这泉中倾入几筐秕谷，掷下木板，竟然在几十里外的西河浮了出来。据此，民间认为这涌泉与西河在看不见的地下是相通的。

　　铁龙头是一个南北狭长的村庄，坐西朝东，位于一列小山脚下。米筛花位于村庄的南端，距离村子最近的人家还有一里多路。自米筛花开始，一条古老的石砌水圳沿着山脚曲曲折折、逶迤北去，圳面宽阔，圳中泉水清澈见底，圳底长满了绿色的水草，随着水流轻柔如带，时见小鱼小虾欢快地游动。圳岸边，沿途生长着茂盛的草木藤花，格外赏心悦目。这水圳接近村庄时，绕一个小弯，便沿着村前的小路笔直北去。村前的人家，临水而居，杨柳依依，白日里屋门敞开，耕作休憩，怡然自得，真是一个美好的所在。这里的人们，早晨挑水，径直挑着木桶来水圳里汲泉水，临水的人家，就直接提着水桶来取水。我最初从这里路过时，也深深地为他们的用水方便而惊叹。一日中的其他时段，沿着村前的水圳，圳岸边常有人在洗菜、洗衣服、洗手洗脚，丰沛的泉水不息地流淌，无论在哪个位置，泉水永远是那样的清亮。

　　这水圳的东侧，就是村前广阔的水田和池塘。有的水塘里长满了荷花，荷花盛开之时，碧绿的荷叶之间，伸出无数枝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白的、红的，层层叠叠，缤纷如彩霞。更多的水田，则是用来种稻。这里的稻田非常平坦，处于江流与这水圳之间，灌溉十分便利。水圳靠水田的一侧，开有一条条笔直向东的小引水沟，一股股清澈的泉水分流而出，纵横交错，浇灌着这方沃野。年复一年，这里永无灌溉之忧，插秧时，田野一片碧绿；收获时，满眼稻浪金黄。即便是过路之人，看着眼前这美好景象，都会不由得心生喜悦与艳羡。

　　与铁龙头相隔不远，北面还有一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这条自米筛花逶迤而来的水圳，一直流淌到这个小村，而后陡然向东，经过榨油坊的墙外，汇入自上游蜿蜒而来的江流。此处的江上有一座古石拱桥，江岸高树繁荫。我读高中时，往返学校与家乡之间二十多里路程，全靠步行，为此经常抄近路，走过这座爬满了薜荔藤的石拱桥。站在江风吹拂的石拱桥上，朝南面望去，田畴广阔，青山逶迤，青砖黑瓦的铁龙头村安静地卧在西山脚下，伴着米筛花潺潺流淌的泉声。更远处，青山之外的江流上游，便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