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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9日

马尔康的味道

  ◎杨全富

  夜晚,我们下榻在马尔康市区最繁华的朗玛步行街旁一家酒店里。许是因了几日的疲惫,匆匆洗漱后,便解衣而卧。窗外街道上,隐约传来悠扬的乐曲声。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落地面,那反射出的微光勾勒出室内的轮廓,如梦如幻。那一夜,枕着月光,沉沉入梦。

  清晨,第一缕晨光穿透纱窗,照亮了室内,我们才慢慢起身。用过酒店准备的早餐后,便向着朗玛步行街那头走去。沿着一条宽阔的马路,经过几座古色古香的建筑,便来到步行街的起点。街道两旁,矗立着高大的建筑,墙体以白色为主,外墙上用黄色、黑色的线条勾勒出山川河流的形态,使一座座房屋呈现出浓郁的地域特色。在一座高约十五米的房屋外墙上,绘有一幅立体感十足的画作。整幅画作以蓝色为基调,突出高原的色彩。画面中,一座座碉楼隐没在缥缈的雾气中,恍若仙境。一架二十余级的木梯就架设于画面之中,将嘉绒独木梯的影子展现在人们眼前。游客们纷纷驻足观望,静静地站立着,目光长久地停留于画面之上。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幅画作,更是一种对远古历史的回望。

  步行街旁的空地上,两组雕塑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一组描绘的是嘉绒藏族人制作服饰的场景。雕塑群正中央,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妈手捧刚做好的衣裳,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她的周围,三位少女或穿针引线,或将羊毛扯碎备用,或将扯好的羊毛捻成毛线。雕塑的另一端,一位满脸皱褶的老阿妈将这些毛线密密地并成两排,一头拴在木桩上,一头系在腰间,右手握着纺锤形的线团,从并排的毛线之间穿过,左手则提起毛线间的长板,一俯一仰,一投一拉之间,一匹匹布帛便从她的腰间向远处延伸。

  另一组雕塑则呈现了嘉绒藏族人家的另一幅生活场景。石墙外,地上放着一只酒坛,坛上插着细长的麦秆。一位老人俯下身子,左手扶着麦秆,将麦秆的一头放进嘴里,双颊深陷,用力吮吸着甘甜的咂酒,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幸福。一位中年人蹲坐在酒坛边,同样衔着麦秆啜饮,眼神中透出思绪,仿佛在思索过去与未来。他的身后,一位藏族妇女背着幼儿,脸上荡漾着甜美的笑容。她的面前,一个小孩正攀附着麦秆,听奶奶讲述嘉绒久远的故事。一时间,静止的画面,却让人仿佛真切地感受到嘉绒人民围坛共饮、其乐融融的生活场景。

  在两百余米长的街道两旁,遍布着专营饮食的店铺,一块块店招之下漫出色香味,早已让人垂涎欲滴。店铺外摆放着玻璃柜,透过明亮的橱窗,可以看见里面陈列着香甜可口的锅盔、馒头等食物,格外诱人。人们被这景象吸引,纷纷跨进店内,点上几块锅盔、一壶酥油茶,大快朵颐,其乐无穷。

  在这里,你仿佛进入了美食的大观园。富顺豆花、云南过桥米线、重庆火锅、兰州牛肉面、陕西泡馍和新疆羊肉串等美食店占据了最适宜其经营的店铺。各种味道从店铺里飘出,交织在一起,勾起行人们的食欲。每一间食店里,人们微眯着眼,一边惬意地享用着可口的食物,一边谈古论今,人间烟火气息瞬间在狭长的街道间荡漾。

  街道中央,铺着长约一丈、厚约三厘米、宽约三十厘米的青石板。石板因常年被人们踩踏,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然而却磨得更加油亮,光可鉴人。一条曲曲弯弯的沟渠横亘在街道正中央。一位老人告诉我,夏日里,这条水渠中清凉的水静静地流淌,夏日的酷暑瞬间都消散在水流之中。沟渠边,人们或漫步,或坐在石凳上,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一些小孩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地脱掉鞋子,赤脚踏入水中。流水刚好没过脚踝,兴起时,便让双脚在水流之中扑腾。一时间,街道中央传来孩童们嬉水时发出的欢呼声,其间也夹杂着大人们的呵斥声。

  由于时值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为了防止溅起的水珠打湿街道而形成薄冰,人们只得暂时关闭了水源。然而,水虽已干涸,却让人感觉街道与沟渠早已相得益彰,融为一体,缺一不可。

  街道两旁,身着民族服饰的人们穿梭往来,或步履匆匆,或闲庭信步。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着幸福的笑容。耳畔随处可闻的嘉绒语,带着熟悉的乡音,让我仿佛置身于家乡的怀抱,格外亲切。

  这条街上,有一种专售的酒,叫作“邛”——也就是咂酒。门店的柜台上,一溜摆着装满琥珀色液体的壶,因酒度不同而标着不同的价位。看着这些咂酒,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母亲蒸煮咂酒的样子。

  每年春节前夕,母亲便开始默默准备着酿酒的工序。她将青稞、小麦和玉米按一定比例混合,洗净后放入铁锅蒸煮。待煮熟,摊在簸箕里晾冷备用。接着,她谨慎取下悬挂在梁木上的口袋,打开袋口,取出揉捏成纺锤形的“曲子”——那是用产自雪山之巅的曲子花与面团发酵揉捏而成。母亲按比例将曲子放入石臼里捶打成粉末,再洒在煮熟的粮食上,搅拌均匀,装入铁锅,覆盖上厚厚的棉被。

  几天后,酒香四溢。母亲将酒坛洗净,把发酵好的“酒泡儿”装进去,倒入晾凉的开水,直至漫过“酒泡儿”。一切就绪后,迅速封坛,用草木灰泥密封,不让坛中酒气溢出。数日或数月后,拔去坛底孔洞的木塞,琥珀色的酒液便顺着孔洞缓缓流出。

  咂酒颜色呈琥珀色,味道甘甜醇厚。喝一口,唇齿留香,仿佛自然与岁月在口中荡漾开来。

  一坛咂酒喝完后,再揭开坛盖,装入晾凉的开水。几天后,又从坛底的孔洞中取出酒液,直至酒味变淡为止。原先坛中的“酒泡儿”便摇身一变,成了“酒糟”。将这些“酒糟”取出后,让牲畜食用。那几天里,寨子中的牲畜们就格外地兴奋,牛羊的叫声回荡在乡间。

  我走进一家店铺,店主是一位五十开外的中年妇女。当我提出买一壶五斤的咂酒时,她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亮——那是他乡遇故知才有的眼神。她用嘉绒语问我来自哪里,我报了地名后,她从柜台里提出一壶咂酒,硬塞在我手里,想要相送。

  回到酒店,我迫不及待地拧开壶塞。一股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正是我记忆深处的那缕香气——青稞的醇厚、小麦的清甜、玉米的浓烈,在酒曲的催化下,缠绵成一种说不尽的味道。

  端起酒杯,轻抿一小口。甘甜先滑过舌尖,随即一股暖意沿着咽喉缓缓落下,继而在胃中升腾成一团温热的云。那不是酒的辛辣,而是时间的积淀。我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总在春节前蒸煮咂酒——她是要让整个年节里,家中都弥漫着这种发酵的、蓬勃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窗外,街道依然热闹,隐约间传来人们用嘉绒语交谈的声音。我端起杯子,仿佛端起了一整个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