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称
十月一日,我从香格里拉搭车回到已经搬到金沙江边的玛木顶生态移民村,准备完成这次穿越。回到村子后,我为了对整个行程有所把握,向村子里对这条高山古道熟悉的人询问,才突然意识到,在我们的民间语境中,似乎从来没有与路程相关的精确说法,公里等里程单位,也是自从公路修通后才被人使用。通常,涉及一些较长的徒步路线时,人们仅以“半天、一天、两天”等描述里程。“请问A地到B地有多远?”“有半天的路程”“一天的路程”“要走四天”“走一下就到了”“要走一整天”“太阳落山之前能到达”……对于长年生活在一起的村民来说,这种描述不会给他们造成任何模棱两可的困惑,得到答案后,人们对从未踏足的路途,能有大抵的认识,知道该做好怎样的心理准备、该以怎样的节奏去完成。然而,这种对于里程的描述,在跨区域、互不相熟的人群间却是无效的,因为双方对各自的膂力和行走习惯没有丁点了解。比如,是不是一旦走起来就不会休息?喜欢慢悠悠地走?还是喜欢迅疾向前?彼此对这些问题的无知,让类似“一天”“两天”“半天”的说法变得难以理解。这类说法仅仅在相互对各自的徒步习惯和能力十分熟悉的群体间才能生效,一旦脱离这种基础,类似的说法就变得无稽。正如河谷村落的人与居住在半山区域的人,在对天气冷暖的认知上始终会有偏差一样,类似的表述,因为生存环境与集体习惯的差异,都有相对有限的适用边界。
到家几天后,我便坐上哥哥的拖拉机,从移民村来到位于半山的萨荣老村。如今,除了一些农忙或采松茸时用来暂住的遗址般的棚屋外,原来的居住痕迹已经被彻底抹去。水库建设改变了很多原来的土路,在村子中央的土坡上,建盖起各种乏善可陈的施工建筑。当我要回忆从前,或者叙说关于萨荣的一些往事时,发现一切变得不再可靠,所有关于萨荣的记忆,像是一些无从对证的谎言。
十月五日晚上,吃过简单的晚饭后,我与哥哥并排睡在萨荣老家的简易棚屋下,四周异常清寂,只有一些夜归的雀鸟,在棚屋旁边的树丛中发出细碎的叫声,似乎正在窝中相互推搡,调整出能够安睡整夜的姿势和位置。白天时,哥哥拿着一根长长的木竿,把田地周边的核桃全部打落在地,随后用竹筐捡起,把所有核桃背回后堆积在棚屋旁边的避雨处。他已经很累了,因此躺下后不久,就呼呼睡去。可我却没有那么容易入睡,想起第二天的行程,我还是异常激动。我拿出手机,在被窝里不断地通过卫星地图,查看那些即将踏上的荒野和莽林,看着这个区域里的高山湖泊、草坝等,似乎通过这种方式,我已经提前踏上这条路了。
直到深夜11时,我还没有睡着,随后哥哥醒了过来,见我还在看着手机,就不无担忧地提醒道:“快点睡吧,明早最好黎明时起床出发,不然你根本到不了德钦。”
他的提醒让我对第二天的行程充满忧惧。想来也真是这样,记忆中,在萨荣老村时人们要去德钦的话,如果队伍中有老少随行,往往会提前半天出发,先到高山牧场住上一晚,然后才去往德钦。也就是说,这条路在很多时候,并不是一天的行程。但对于年轻人来说,就是一天的路程。十五岁左右时,我曾多次和同学或村里的同辈人走过这条路,每次能在一天之内走完。然而回想当时的身体状况时,突然觉得今非昔比了。那时,在很多高山路段,我们几乎不会休息,如果是在相对平坦的区域,甚至会小跑着走下来。我已经十八年没踏上这条路,无从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态还能否在一天之内轻易走完这段路程。想到这里,我把闹钟定在凌晨5时,随后关了手机,逼迫自己睡了过去。
我梦见自己置身大海,如同一座已被巨浪侵蚀殆尽、即将彻底溃散的小岛。醒来后,发觉脸上湿漉漉的,用手摸了一下,原先以为是鼻血,开灯后一看,才发现是从棚顶漏下的雨水。仍有雨滴以缓慢的节奏,滴落到我的枕头上。再细听时,外面确实下着小雨。一看手机,发现离5时仅差二十来分钟,于是索性起了床,先在炉灶中生起大火,随后烧茶、打茶、喝茶,一面把哥哥为我备好的吃食收进包里。
心情有些低落,接连几日无雨,偏偏在这个早上细雨淅沥,似乎天空怀着巨大的恶意专门为我降下这些雨,要让我的行程变得无趣又难堪。踌躇间,哥哥也起了床,明显跟我一样因为天气感到不安,却极力显出一副乐观的神色,说下雨时徒步,总比烈阳下行走要好得多,再说如今雨季刚刚过去,根本不用担心在高山上被雷劈到……
看了一下时间,发现才5时30分。
走出棚屋时,外面仍有淅沥小雨,周边的山野一片漆黑,营造出令人发怵的幽暗气氛,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开始质疑令我激动了好几天的决定——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呢?为什么要这么早出发呢?我背上包,穿上一次性雨衣,打着手电从棚屋里出发,嘴里念着很多几近遗忘的祈祷词……
路过那些整年待在老村放牧的人住的棚屋时,发现没有一个人起床,除了我眼前的手电光,从天到地没有任何一种能够给予我慰藉的光亮。在如此彻底的黑暗中,有几次我关上手电静立时,感到自己如此突兀且孤独,似乎站在整个世界的对立面,除去时间,没有别的力量可以把我从这种处境中解救出去。手电光只能照亮我眼前的方寸路面,在行进过程中,我无数次忍不住张望四周,回应我的当然只有深邃的黑暗。
令我欣喜的是,等我穿过隐藏在灌丛里的山地小径走上几公里后,雨水渐渐停住了,再回望东面时,一团灰白的微光正冲破团团黑幕,让大山合围中的山谷渐渐具有现实感。我知道天快要亮了,脚下的路将变得越来越清晰。
待我走出七公里后,雨完全停了,黑暗被晨光渐渐驱散,潮湿的森林与丘坡开始显现在眼前。只有一团又一团浓重的云团,还在晨风吹动下,在逼仄的山谷间急速飘转。
我一直自东向西走着,来到林线下已被废弃多年的青稞种植地时,发现许多摩托车从我身后的路面驶来,待看清时,才知是对面那仁村的人。他们每户出一人,在水库施工现场干活,每天早上七时就要到场开工。
摩托车上的人,个个为了挡风御寒,用围巾裹住面部,凭声音,我根本认不出到底是谁,然而对方中有许多人却能认出我来。有些在我身旁停下后,询问我这么早要去哪里。我答后,个个惊诧不已,继续问我为何不坐车去。我也不愿多解释,只说有事必须走完这条山道。有些人急着赶工,匆忙道别后驶离;有些人却好奇不已,问我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我灵机一动,说要去拍些照片,他们也信了,不再追问。
摩托车队中,有些车上仅有一人,便纷纷停在我旁边,要载我走这半里路程,都被我谢绝了。这次徒步,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依靠自己的双脚完成,类似的好意对我不仅没有吸引力,反而是种冒犯。
待我来到工地时,发现大批摩托车停在路边,而人们已经在离大路稍远的地方干起活来。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在干一些非常粗重的活计,比如搅拌水泥、挖掘、搬运等。我经过施工现场时,有许多人停下手中的活,喊着要我注意路上安全。此时,天已完全放亮,我离开工地,顺着栎树林下的土路开始爬坡。从这里开始,我便进入了白马雪山自然保护区北缘的森林。起初是针阔叶混交林,再行数小时后,就会进入原始针叶林。森林路段从来都是轻松的,这在乡间是人尽皆知的事。
人们把完整垂直带里的路段分为两类,一种叫“纳拉”,意思是林坡或林间的路段,一般在海拔2000米至4000米的地带,因为含氧量充足,走起来毫不费力;位于高山地带的路段被称为“崩拉”“匝朗”,意思是高山地带的坡路,一般在海拔4000米以上。这些地段除了一些稀少的高山植物,几乎没有茂密的植被,加之海拔过高、气压过低,走起来不仅十分吃力,有些时候还会引起“高山病”,轻则使旅程变得艰难,重则诱发心脑血管等基础疾病,危及生命安全。我祈祷自己不会出现高原反应,在徒步过程中,通过暗示不断增强对身体状况的信心。此前数日,为了这次行程,我尽量避免食用过于油腻的食物,比如酥油茶等,类似的饮食都被认为会让高山徒步变得艰难。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