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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9日

在“回归”与“远行”中流淌的民族记忆

读薛涛长篇儿童小说《桦皮船》

  ◎马忠

  儿童文学是对童年的文学致敬,更是引领儿童精神成长的灯塔。在创作之路上,作家薛涛始终深扎故乡东北的白山黑水,坚守着一份独特的审美追求,以饱含人文底蕴与艺术感召力的笔墨,书写直抵人心的真情。其长篇儿童小说《桦皮船》,便是一曲礼赞生命的欢歌,一章描摹自然的诗篇,更是作家内心深处最炽热的灵魂激荡。

  书名“桦皮船”,是一个兼具神秘气息与原始质感的意象——它不仅裹着跌宕起伏的故事,更承载着一个民族的记忆、自然的哲思与时光的重量。

  世代居住在东北大小兴安岭的鄂伦春族,曾以游猎为生,桦皮船是他们穿梭于林海与河流间的“生命线”:春日里载着猎人追逐迁徙的兽群,秋日里盛满收获的兽皮与野果,寒夜里或许还曾为迷路的人遮过风雪。它是鄂伦春人漫长游猎史的鲜活见证,纹理里浸透着篝火的温度,船舷上刻着祖辈与自然共生的智慧。然而,随着时代更迭,定居生活取代了逐水草而居,机动船取代了桦皮船。那门将桦树皮反复蒸煮、鞣制、缝制的古老技艺,曾是族中长辈手把手传下来的“家底”,如今却因需求的消逝而日渐衰微——会这项手艺的老人越来越少,年轻人更熟悉的是手机屏幕而非桦树皮的纹理,这门流淌着民族基因的技艺,正悄然滑向被遗忘的边缘,亟待重新拾起与守护。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桦皮船》的故事缓缓铺展:老猎人托布带着小孙子乌日,怀里揣着祖传的桦皮船制作图谱,身边跟着一只桦皮船、一头怯生生的小狍子,一路向北奔赴林莽苍苍的大兴安岭。他们要追寻鄂伦春人从前的足迹,更要划着这只承载着记忆的船,送死去的猎狗阿哈“回家”,回到那条曾见证过它无数次捕猎的河流。

  旅途上,感动与欢喜在林海间交织:山上的撮罗子(鄂伦春族传统的锥形帐篷)历经风雨仍倔强伫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望着过往;山下的呼玛河奔涌向前,浪花里翻涌着新旧时光的碰撞。男孩乌日第一次握紧桦皮船的木桨,水波荡开时,他不仅触摸到了祖辈的生活印记,更在船头的颠簸里驶向了心灵的故乡;爷爷托布望着连绵的群山,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仿佛在向猎枪、篝火与兽皮帐篷构筑的旧时光深情道别。这一老一少的“返乡”之路,既是乌日挣脱城市喧嚣、在山林里学会辨认云影与兽迹的成长之旅,让他在与自然的对话中开启全新的生命体验;更是鄂伦春民族在时代浪潮中,与游猎生活郑重告别的缩影。当桦皮船的桨声渐渐淡出日常,族人虽告别了逐猎而行的旧方式,却在记忆的传承里,为民族的根脉找到了新的生长方向。

  用桦树皮精心鞣制、缝制而成的桦皮船,身形小巧如一枚柳叶,重量轻得少年可单肩扛起。老猎人托布曾在开篇叹息:“它在呼玛河上跑得飞快,能追上鹿;上了岸,我就背着它走。它就是我的脚,我离不开它。现在,它却成了一个摆设……”这句带着烟熏味的感慨,像一根浸了露水的麻绳,轻轻牵动了小说的叙事基调,既有林间篝火般的暖意与欢腾,又藏着旧物蒙尘的忧伤,更漫溢着时光流转的怅惘。这只巴掌大的桦皮船,恰似一条隐形的“文化电话线”,一头连着乌日生活的沈阳——那里有高楼车流、电子屏幕,是现代文明的缩影;另一头牵着大兴安岭的林海——撮罗子的炊烟、呼玛河的涛声,是鄂伦春族世代栖息的根。它载着少年乌日穿越城乡的边界,在桨声与风声里,见证他从对山林一无所知的城市孩子,长成能听懂狍子呼吸、辨认云影走向的小小猎人。而船身的每一道纹理,都蕴含着更厚重的意涵:社会变迁中传统与现代的碰撞,文化传承里技艺与记忆的接力,民族融合时个体与群体的共鸣,乃至人与自然如何共生的永恒命题。它像一块多棱镜,从文学的细腻、哲学的深邃、生态学的敏锐、人类学的厚重等不同侧面,折射出令人沉思的光芒。

  故事的起点是钢筋水泥的沈阳,爷爷托布带着对山林的执念,牵着对传统陌生的乌日,一路向北,最终抵达大兴安岭腹地的十八站——那个鄂伦春人曾经的聚居地。但这场旅程并未在此落幕:当祖孙俩将珍爱的桦皮船放回呼玛河,托布那句“呼玛河才是桦皮船的家”,像一声悠长的号子,唤回了船与河流的缘分。于是,“河水流进黑龙江,又随着江水流进鄂霍次克海去了”。正如书中所写:“桦皮船恋恋不舍,在河心徘徊几圈,然后随波逐流向下游漂去。在白桦林诞生的时刻,它就想去看大海,今天如愿以偿,向着大海出发了。”这只漂向远方的桦皮船,早已超越了器物本身:它是鄂伦春文化挣脱地域桎梏的象征,是传统在现代语境中寻找新坐标的隐喻,更是一个民族的记忆与情感,乘着时代的浪潮奔向更辽阔的未来。不同的读者,或许会从它的漂流里,读出对消逝的怅惘,对传承的期许,或是对文明流转的顿悟。这正是文学意象最动人的留白。

  《桦皮船》的叙事艺术颇具深意,作家以多重视角的交织构建出“复调”式的叙事节奏,笔触间流淌着浪漫清灵的诗意。这种叙事视角的选择,不仅服务于故事的铺展,更暗藏着创作主体对生命、文化与时代的深层叩问。小说巧妙地平衡了两种核心视角。一边是少年乌日的儿童视角,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懵懂,用清澈的眼睛打量山林的一切——撮罗子的尖顶如何刺破晨雾,呼玛河的浪花里藏着怎样的秘密,爷爷手中的桦树皮为何能“变”出船的形状;另一边则是老猎人托布的视角,沉淀着鄂伦春族百年的生活智慧,他的目光扫过群山时,能读出每一道山脊的故事,提及游猎往事时,语调里裹着对自然的敬畏与对时光的叹惋。两种视角交织间,既有对白山黑水间山水风景的细腻描摹——比如秋霜染透的白桦林如何在风中“哗哗”作响,鄂伦春人篝火旁的烤肉香如何漫过河岸;也有对民族风俗的生动呈现——桦皮船制作时的每道工序、狩猎前的古老祷词,共同谱成一曲悠扬婉转的东北山林牧歌。这两种视角的碰撞,催生出富有张力的文本效果:儿童视角的“陌生化”打量,让习以为常的山林生活焕发新奇感;老人视角的“熟稔”回望,则为懵懂的好奇注入厚重的历史纵深。写实的情境中常常叠印着想象的光晕,比如乌日眼中“桦皮船在水里像活过来的鱼”,托布记忆里“猎狗阿哈的灵魂会顺着河流找到故乡”,既凸显了乌日的纯真灵性,也勾勒出托布对自然的神性感知。尤为巧妙的是,两种视角在“还乡”的主线中交融共生:儿童视角如同凸透镜,将世界的新奇与生命的悸动放大,让每一片落叶、每一声鹿鸣都充满探索的张力;老人视角则如同一面后视镜,在前行中不断照见过往,让还乡的路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

  小说最耐人寻味的,是叙事结构的呼应与升华。结尾处,乌日独自踏上归途,“火车逐渐加速,把乌日带走了,把小站丢进碧绿的森林。路上还有熟悉的人和事在等着他”,此时的他,已不再是出发时那个对山林一无所知的孩子。这一幕与开篇形成鲜明对照:最初乌日坐着绿皮火车“返乡”时,面对窗外的美景,只能写下“窗外的风景非常非常非常美”便再无下文,孩童的灵感在陌生的自然面前显得贫瘠。这种“出发时的懵懂”与“归来时的了然”,构成了“返乡—远行”的闭环叙事:表面上是从城市到山林再回到城市的物理轨迹,实则是少年从“身体还乡”到“精神启程”的成长蜕变,更是一个民族在告别与传承中寻找新坐标的隐喻。这种首尾呼应的结构,让整个故事超越了单纯的“还乡”主题,成为一曲关于成长、告别与延续的生命赞歌。

  通读《桦皮船》,字里行间流淌的语言魅力格外动人,简练如林海间的清风,却藏着孩童般的幽默;风趣似呼玛河的浪花,又裹着洞见世事的睿智。细品之下,更能触摸到作者对文字的敬畏之心:他像一位虔诚的匠人对待璞玉一般,对每个词语反复打磨、精准安放,那份对文学的热爱与对少年读者的悉心呵护,早已浸透在字里行间。就像描写核心意象“桦皮船”时,作者的笔力尽显巧思:“船体雪白,很像用一大张白纸折叠成的”,仅用一个生活化的比喻,便让桦皮船的洁净与轻盈跃然纸上,仿佛能看见阳光洒在船身时泛出的柔和光泽;而写木桨时,又化作充满童趣的想象,“一支木桨狡猾地别在船舱底下,随时准备协助这条船逃跑”。“狡猾”“协助”“逃跑”三个词,像给器物注入了灵魂:木桨成了藏着小心思的伙伴,桦皮船也成了随时想奔向远方的“调皮鬼”。这般拟人化的表达,既精准勾勒出船与桨的形态关联,又透着孩童视角特有的天真趣味,轻易就能抓住小读者的注意力,让他们在会心一笑中记住这个灵动的画面。更难得的是,这些轻松幽默的文字并非单纯的俏皮,而是像一条温润的溪流,自然承载深沉的思考。当乌日跟着爷爷学扎撮罗子,作者写“桦树皮在他手里不听话,像块倔强的硬纸板”,既符合孩子动手时的笨拙,又暗合传统技艺传承的不易;当托布望着废弃的猎枪叹息“它现在连咳嗽都不会了”,一句拟人化的调侃,藏着对游猎时代落幕的怅惘。生活的五味、人性的温良、文化传承的重量,都在这般风趣的表达中悄然铺展,没有半句生硬的说教,却让读者在被故事吸引的同时,自然而然地触摸到那些值得深思的命题。就像林间的晨雾,轻柔包裹着远山,让美与深意一同渗入心间。

  值得一提的是,《桦皮船》中“回归”的命题贯穿始终,在情节的收束处形成了一组动人的呼应:少年乌日在一路惊喜与惊险的交织中抵达十八站,完成了从城市孩童到触摸民族根脉的心灵蜕变;被祖孙俩收养的小狍子古然,最终挣脱羁绊奔回莽莽林海,回到了属于它的自然怀抱;忠诚的黑狗阿哈长眠于山林深处的撮罗子旁,以最质朴的方式魂归它曾守护过的土地;而承载着无数记忆的桦皮船,被郑重放回呼玛河的怀抱,顺着流水奔赴更远的远方……就连故事中曾以“反面人物”面目出现的老头李阿哈,也在旅程的终章卸下了漂泊与疏离,亮出了带着烟火气的真名“李饭碗”,成了十八站站台上守着货摊的卖货人。这个曾游离于群体之外的角色,最终在故土的烟火里找到了安稳的落点,完成了从迷失到归位的“善的回归”。这些人与物的命运轨迹,看似是各自的结局,实则是作者以富有隐喻的笔触,艺术地完成了一场关于“回归”的集体礼赞:既有肉体上对故土、自然、本真生活的复归,更有精神层面对初心、传统、民族根脉的回望。它们共同编织出一张细密的网,将个体成长、物种天性、民族记忆与人性向善的力量,都收束进“回归”的母题中,让整个故事在温暖的余韵里,透着对生命与存在的深层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