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瓜
画家丘原的下一站,也是我曾经求学的地方。那是一个小镇。
那里,两山夹峙,一面山上有成片的仙人掌;另一面,则夜里常亮着灯火,那是人们在山上找金矿。那个镇上多黄金。20世纪80年代起,淘金人在康巴高原活跃。我第一次到甘孜县城时,同车的小伙应当也是去那里的矿山找活干的。改革开放以来,人们各显身手,西部、沿海、国外,都是“淘金”的去处。其中,最能让人做发财梦的,是出国。当上海人、北京人奔赴美国,在美国讲述着《北京人在纽约》的故事时,成都人也没落下。丘原儿时的玩伴,在他到了康巴高原后,都相继去了美国。他们的远走,提醒着丘原时代的巨变。返回,或许是他的出路。然而,他却对此毫无觉察。直到妻子出国,才让他认清现实。
画家丘原到康定后,他的妻子不止一次从成都到康定看他,尽管此时他们已离婚。婚后不久,丘原即发现,他和妻子的人生碰撞在一起是个错误。他的心是属于“天边外”的,不是属于家庭、都市的。而妻子适合的是城市生活。尽管发现两人的人生道路不该交织,可是新婚燕尔,伤害妻子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就这样一天天的,周围世界与丘原的内心冲突越来越强烈。丘原感到,继续下去,两个人都会被毁掉。他终究对妻子说出了“离婚”二字。那一刻,妻子如遭五雷轰顶。离婚,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不少人眼里是件不光彩的事。而且,妻子深爱着丘原。不仅妻子无法接受,双方父母更是难以接受。丘原求娶妻子,曾经过努力。妻子家人原本坚决反对他们的结合,后来看到丘原身上的优点,觉得他作为女婿还是不错的。谁料,眼看着日子可以好好过下去,丘原却提出了离婚。这对妻子父母是沉重的打击。同样,对丘原父母也是重重的一击。看着孩子成家立业是父母的心愿。历经动荡岁月的丘原父母,终于盼到他大学毕业、成家。可是,突然间,丘原却提出了离婚,这让他们对未来生活的期望破灭了。面对丘原的离婚要求,妻子哭了,提出跟随丘原去远方。面对妻子的深情,丘原并非不动情、不犹豫,可是他很清楚,远方不是妻子的梦想。如果将妻子强行拉进他的生活,那必然是毁灭。彼此放过,才是最合适的。可是,要一下子割断是难的。毕竟,丘原和妻子是相爱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呢?
1988年,丘原的妻子到康定来看他。也许在她心里,还抱着丘原能重新回到成都、他们重新开始生活的希望。毕竟,作为常人,谁不喜欢物质充裕的地方呢?曾经有年轻人激情万丈地唱着“二呀嘛二郎山,高呀嘛高万丈”来到康巴高原。那时,他们心里想的是建设边疆。刚解放时,一批高学历的年轻人,其中不乏名牌大学学生,主动申请到康巴高原,在高原上工作了一生。不过,那样特殊的时期早已过去。当人民大众忙着改善生活时,大都市、国外才是明智者应该选择的。丘原具有让自己和家人生活得更好的能力。作为美术学院毕业的科班生,他完全可以在成都开辟出一条生财之路,搞装修或做行画,都可以挣到大笔钱。或者,暂时不挣钱,去读知名艺术院校的研究生,为将来进入更高的圈层做准备。就像丘原在成都熟悉的一个朋友那样。那个朋友,从小并没有受到像丘原那样的艺术熏陶,读书时也没展现出过人的天分。可那个朋友却清楚怎么走自己的路。当丘原奔赴高原时,那个朋友读了研究生。后来的故事就是,那个朋友将自己原来有些土气的名字改成了一个很有文艺气息的名字后,成了知名画家,巨额财富也随之而来。那样富足的日子,也是丘原应该过的。
妻子到了康定,丘原为她画了一张肖像画,那也是他的油画中唯一一幅椭圆形构图的作品。在西方,这样构图的肖像画常常被制成精美的盒式吊坠,戴在爱人的颈间。可是,丘原和妻子注定回不去了。也许,妻子到了高原后,看到他并没有一丝返回成都的打算,而此时出国浪潮正热,丘原妻子在时代潮流的推动下也前行了。一天,丘原告诉好友丹,妻子准备出国了。这是丘原从朋友处得到的确切消息。那天,丘原以一个熟人的口吻给妻子打了一个匿名电话,约她第二天早上在成都人民南路见面。当天,他连夜乘车从康定出发去了成都。第二天一早,丘原躲在人民南路附近的一家商店里等待妻子的到来。妻子来了,见左右无人,又走了。直到妻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人流里,丘原才从那间商店里走出。彼时,泪水已流满他的脸。事后,丘原不止一次对好友说,他见到了妻子,她穿得很好,看上去气色不错。这样,他就放心了。丘原这样对好友丹说时,心中有太多苦涩。此时,他已完全清楚,他的身后是如火如荼的经济浪潮。如今,是该捡六便士的时候了。即使心中还有天边的月亮,也该是一边月亮、一边便士。就像他的同学和与他一起长大的那些小伙伴一样。可是丘原却决绝地逆流而上。那天,他特地到成都悄悄见妻子,一来看她过得怎样,为她祝福;二来则是与都市彻底告别,今后独立面对高原的艰苦生活。妻子走了。丘原也转身回到康定。此次转身,他也与可以预期的财富、光明的未来擦肩而过了。幸好,此时画家的心并不是荒凉的。1988年夏天,诗人丹也从成都到了康定。他们有了伴。而随着诗人丹的到来,我那颗在迷雾中前行的心,终将得到光明的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