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彭错

　　贰

　　那天，贡嘎与曲珍擦肩而过。曲珍长长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拂过贡嘎的脸，夹杂着一丝清香。贡嘎转头一看，目光刚好对上满脸歉意的曲珍。看着眼前这个如仙女般的女孩，贡嘎竟一时愣在原地。等他回过头的时候，曲珍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此后，贡嘎的脑海中常常浮现曲珍在风中长发飘飘的样子。昨晚，他梦见她成了自己的新娘，梦见两人牵手走在青稞地里。梦醒后，他的内心充满了失落和惆怅。贡嘎清楚地记得，这已经是自己第九次梦见她了。自九天前的那场邂逅，往后他每天都能牵上那双娇软的手，每天都能嗅到那淡淡的清香。尤其是昨晚，两人还牵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贡嘎和曲珍的村子之间相距几公里。贡嘎经常来到曲珍所在的村子，爬上她家的围墙偷偷看她。尽管这样的行为有些冒险和不妥，但贡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这天曲珍坐在纺织机旁，给哥哥伦珠纺织新袍子。这时，她听到伦珠大叫了一声，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跑过去。此时伦珠正站在院子里，恶狠狠地盯着围墙那边看。

　　曲珍忙跑到伦珠的旁边问：“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伦珠指着围墙那里，气愤地说：“你看看，那是谁家的狼崽子趴在咱家的围墙上（伦珠有些近视）。让我抓住，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

　　贡嘎刚才正趴在围墙上远远地看着曲珍，突然的一声吼叫吓得他大惊失色，正欲逃离却看见曲珍过来了，双腿和大脑一直不愿离开。

　　曲珍朝着自家阿哥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穿着灰色袍子的贡嘎呆呆地趴在围墙上。曲珍抿了抿嘴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贡嘎一直默默地关注着自己。贡嘎见曲珍朝自己这边看，连忙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生怕被认出。但他还是没忍住，眼睛依旧从缝隙中看着曲珍。

　　伦珠捡起一根木棍，高高举起朝贡嘎甩去，木棍落在贡嘎的面前，吓得石头和尘土都跳了起来。虽然没有打到贡嘎，但着实让他后背发凉，连忙拉起袍子就快速跳下围墙，向远处狂奔。曲珍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不禁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贡嘎是曲珍众多追求者中普通的一个。说他普通也没错，他在定曲乡众多年轻人中并不出众。但赛马倒是一把好手。

　　曲珍的母亲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来给我女儿提亲的人都快将门槛踩平了，家中的灶从未冷过。”由此可见，曲珍在定曲乡受欢迎的程度。她如此受欢迎，除美丽的相貌外，还有她善良的品格和勤劳的双手。

　　曲珍和贡嘎真正熟络起来是在那年的赛马大会上。

　　赛马大会是定曲乡的老传统了，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定曲乡有句谚语：“男子如何称雄，赛马呀！英雄如何彰显，赛马呀！”定曲乡一年有两次赛马，分夏季赛马和冬季赛马。

　　夏季赛马时的布定大草原如同一片翠绿的地毯，软软润润的，是赛马的最佳场所。除此之外，还有歌舞表演等节目。冬季赛马则是在藏历新年的第五天，那时，全乡都沉浸在难得的休闲时光里，是一年当中最轻松的一段日子，自然要娱乐一番。

　　那天，布定大草原上一顶顶帐篷如约而至，宛如点点繁星散落在草原上。人们盛装出席，妇女们的服饰尤为引人注目，她们的裙摆翩翩，色彩斑斓，金银首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她们的笑容交相辉映。

　　妇女儿童排列在跑道的两旁，他们是来给自家的骏马和骑手加油的。当然，也有很多人已经爬到远处的山丘寻找绝佳的观赏位置。

　　所有的马呈一字排开，骑手们此时已端坐在马背上，如待发的箭，等一声号令便踏风而行。贡嘎的骏马十分耀眼，它的毛色如同金秋的稻穗，闪耀着太阳的光芒。他屏息凝神，双眼直盯前方，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拿着马鞭微微举起。此刻，他心静如湖。他深知自己的实力和技巧，很有信心拿下冠军。就在这时，一句清脆的“阿哥加油！”传入他的耳中，犹如在平静的湖水里投下一块石头，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是的，这声音的主人就是曲珍。今天的她好似画中走出的仙子，精致的容颜连草原上的花都要嫉妒一番，甚至连风都温柔了几分。贡嘎看向自己左边的骑手们，果然，曲珍的哥哥伦珠赫然在列。

　　伦珠朝曲珍挥挥马鞭，高声喊道：“今天的冠军一定是我们朗卡家的。”看见哥哥信心满满的样子，曲珍和旁边的嫂子拉姆都笑了起来。曲珍这一笑，竟使得贡嘎痴痴地望着她，连发令枪的响声都没听到，直到看见两边的骏马飞奔而去，才猛然回过神来，心中一惊，双腿连忙夹住马肚举起鞭子，大喊一声“驾！”骏马迈开四蹄，如离弦的箭，向目标飞奔而去。

　　拉姆在曲珍的耳旁轻声说：“妹妹，你看见没，刚刚德勒家的贡嘎可是一直在看你，痴痴地，连发令枪的响声都没听到呢，这小子一定喜欢你，你觉得他怎么样？”曲珍想起贡嘎那傻傻的样子，嘴角不禁上扬。看着远处奔腾的骏马，那个贡嘎不正是上次被哥哥赶跑的那个人嘛！

　　在曲珍愣神之际，拉姆催促说：“你这妮子想什么呢，你还没回答我呢？”曲珍回过神来，看向拉姆，眼中满是疑惑。显然，拉姆说的话她根本没听到。

　　拉姆见她这样有些愠怒，轻轻地掐了一下她。曲珍连忙还击，两人就这样在人群中玩闹起来。她们这样，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围观。见到那么多人都看着自己，两人连忙停止。互看一眼便不约而同钻出人群。

　　一匹匹骏马争先恐后地向山顶的终点飞驰。马蹄从地面携起滚滚尘烟，仿佛一条黄龙在山间舞动，骁勇的骑手在那尘烟中冲刺。

　　离终点越来越近，马与马之间的差距也渐渐显现出来。跑在第一的便是伦珠，这个汉子此时已汗流浃背，胯下的骏马也喘着粗气。其余的马也大都如此。但有一人一马速度不减，接连超越十多匹马，那马背上的骑手正是贡嘎。

　　贡嘎骑马飞奔在赛道上，两旁的一棵棵树，一朵朵花，一根根草，一块块石头从马背上看去，直接变成一条条流动的图案。很快，贡嘎就跑到了第二的位置，距前面的伦珠也没有多远。

　　伦珠隐约听到身后有马蹄之声传来，而且那声音越来越近。他心中一凛，忍不住回头一看，飞扬的尘土中贡嘎的身影逐渐显现。伦珠可不想被人超越，他举起皮鞭狠狠地抽打胯下的马，马儿吃痛，艰难地快跑起来，但很快又慢下来。他再次回头一看，贡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伦珠再次挥舞皮鞭，马儿发出痛苦的嘶鸣，它已经尽力了，速度的提升微乎其微。

　　伦珠每过一会儿，便要回头看一眼。但是，无论他加快速度还是放慢速度，贡嘎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就这样，伦珠率先到了终点，接着就是贡嘎。

　　伦珠牵着马走到贡嘎面前，刚要说话，贡嘎率先开口：“伦珠阿哥，你的骑术果然名不虚传啊，小弟甘拜下风。”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抚摸伦珠那匹马的马鬃，“这马也是一匹难得的骏马，果然是宝马配英雄。”

　　伦珠听到他这样说，心里也很高兴，拍拍贡嘎的肩膀说：“哪里哪里，老弟的骑术和宝马也是一流。”

　　两人并排牵着马，沿着赛道走着。阳光洒在身上，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仿佛是胜利者的荣光。一路上说说笑笑，很是融洽。快到起点的时候，曲珍拉着拉姆的手小跑过来了。清风吹起她的秀发，甚至阳光都尽情地拥抱着她，这让贡嘎看呆了，伦珠连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这时，曲珍和拉姆已经来到他们的面前。

　　曲珍对伦珠竖起大拇指，“阿哥，好样的，不愧是我们朗卡家的男人。”一旁的拉姆也点了点头。

　　“险胜，险胜。贡嘎兄弟的骑术才高明呢。”

　　贡嘎挠挠头有些羞涩，谦虚地回应道：“哪有，伦珠阿哥才是定曲乡当之无愧的赛马王子。”说完，偷偷看了一眼曲珍，发现她同样看着自己，脸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