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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05日

野马

  ◎尹向东

  父亲显得比郭小溪还急,连说:“这个没道理,别人站那里,也没做什么事,你去找派出所,反倒招惹上了,那一伙人我们招惹不起。”

  郭小溪说:“是啊,路是公家的,我能走他们也能走,这院门也是公家的,他们站在那里不违法,你们不用担心,我有分寸,注意点就是了。”

  那次谈话之后,守在院门前的不再是一大群街痞,只剩下廖二娃一人。他有时靠在墙边,边抽烟边痴痴地望着我家窗户;有时蹲在门前,入定一般地思考着什么。对这种状况,家里人没有任何办法,好在只剩廖二娃一人了。父母亲小声交流,说等小溪考上大学,一切也就化解了。这样的人,惹不起,咱躲得起。

  郭小溪高考之后,安心待在家里等通知。八月中旬,父亲正在砖厂上班,银灰色的大喇叭里先噗噗地吹了两口气,才开始播报,让父亲去收发室取录取通知书。连着念了两遍,父亲听明白叫的是自己,来不及请假,便去收发室取了信,穿着沾满煤灰和红砖痕的劳动布工作服,直奔教育局出纳室。他抓起母亲的手,两人又直奔家中。郭小溪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惊喜,在这事上她很自信,问是什么大学。这时父亲才恍然大悟,激动了许久,根本没注意是什么大学,忙看信封,只见大红的字写着“四川大学”。郭小溪嘟了嘟嘴,她的第一志愿是厦门大学,眼下的川大并未中她的意。父母丝毫不受影响,两人奔进厨房,忙碌地准备庆功宴。

  那天的晚饭十分丰盛,小方桌上摆满了菜。父亲平日里喝散装白酒,这晚拿出一瓶好酒,他和母亲慢慢喝着。酒兴起来,他取出二胡,拿布擦干净,又给弓毛上均匀地涂上松香,抚着二胡,说:“为这大学,可冷落你了。”母亲笑着说:“高兴的时候拉什么二胡,悲悲啼啼的。”父亲也笑,说:“你以为二胡只有悲伤?”他拉起节奏欢快的《赛马》,手指略显笨拙地在弦上快速移动,只拉到一半,后面难度太大,他无法继续。母亲笑坏了,捧着肚子说:“这水平还敢显摆,自己家也就算了,可别在外面拉。”父亲很不服气,像孩子一样噘起嘴。郭小溪忙说:“爸拉得好,再拉一曲。”父亲活动活动手指,拉起相对简单的藏族酒歌《今天我们在一起》。那一晚,不知他把这曲子拉了多少遍,他和母亲都有些醉意,郭小溪还在一旁陪着。

  我吃饱后,无法忍受父亲的二胡声,走到窗边,看见外面已经黑了,月亮刚从跑马山和郭达山夹角的天空中升起,映照得整个康定既光亮又朦胧。偶然一低头,我看见廖二娃靠在墙边,抬头正注视着窗户。我收回脑袋,看看父母,父亲还在拉二胡,母亲沉浸在幸福中,郭小溪盯着父亲移动的手,带着甜甜的微笑,不知在憧憬什么。虽然父亲拉出的每个音都差那么一点,在这有些走样的旋律中,家里的气氛却特别好。我坐回方桌边,心想廖二娃可能听见二胡声了,听见这一家的幸福,他也可能猜到这是因为姐姐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我不想让他打扰了父母的快乐。

  郭小溪走了,去成都上大学。她走的那天早晨,全家人送她去车站,郭小溪带着一个木箱子,里边全是换洗衣服。父亲扛着木箱,走到一半,父亲的腰越弓越厉害,我们只能一起抬着木箱到车站。送走郭小溪后,我们刚出车站大门,就看见廖二娃的身影,他躲在车站大门的角落里。父亲显然看见了他,嘟囔着说:“站那儿干什么?长了一身肌肉,都不知道帮忙扛箱子。”母亲没听清,问:“你说什么?”父亲说:“我没说什么。”

  郭小溪离开康定后,我们原本以为廖二娃的事就此终结,天远地远,他不可能跟到成都去,也不可能再来宿舍院门前蹲守。让我们意外的是,他竟然还偶尔来院门前,抽支烟,望望我们家窗户,再离开。

  有一天黄昏时分,父亲急急忙忙赶回家里,他的表情很复杂,既惶恐又有点激动,还带点愤怒。他回到家中,结结巴巴地对母亲说:“那个……那个廖……”母亲说:“什么啊?怎么结巴了?”父亲叹了口气,喝下一大杯水,才又说道:“那个廖二娃还守在楼下。”母亲很吃惊,说:“啊!他还想干什么?”父亲说:“谁知道呢,他不仅守在楼下,他还……还主动招呼我。”母亲再一次瞪大眼睛,说:“跟你说什么了?”父亲说:“他叫我叔叔,家里有什么事就跟他说,他能帮忙。”父亲说这话时,愤怒又浮现在脸上,不过,我还意外地看见,在愤怒的表情下,掩藏着父亲的得意。母亲忙问:“你说什么了?”父亲说:“还能说什么,遇上这样的瘟神,躲都躲不及。”

  一天,在我放学路上,廖二娃和他的伙伴们竟然在校门前等我。看见我出来,他揽住我的肩头,亲切地喊我“弟弟”,说学校里有人欺负就跟他说,又问小溪给家里写信没有,家里情况怎样,如果有什么事,一定给他说。郭小溪到学校后只来过一封信,讲她住的寝室和学校的环境,说一切都好,让家里放心。那时候电话不方便,除了这封信,基本没什么音讯了。廖二娃一直揽着我的肩头,从学校一直到快到家的地方。这一路上,同学们都诧异而羡慕地看着我,我的腰挺得很直,底气十足,像皮带上挂着一把枪一样,充满安全感。为了这种感觉,我回到家后,并没有告诉父母廖二娃在校门口等我的事。

  大学几年里,一到假期,郭小溪回到康定,时光仿佛并没流走,廖二娃用了更多时间守在楼下。不过那时候父母倒没像过去那样操心,郭小溪是大学生,他们有一种优越感,认为街痞和大学生,就是天空与大地的距离,你守在楼下,你尾随一路,终究不可能攀上天去。假期里郭小溪也时常出门玩,说是同学相邀一起叙叙旧,对这样的邀约父母都十分支持。她的许多同学都没能考上大学,还有一些考取的学校也不如她好,这样的叙旧在父母看来十分必要。他们曾问郭小溪:“那个廖二娃老是尾随你怎么办?”郭小溪不屑地说:“等着他跟吧,跟得没趣了,他就自己走了。”“不会出什么事?”“能有什么事?他们也怕,真有事,我一嚷,他们比谁都跑得快。”父母点点头,让她别玩太晚,他们相信所有罪恶都害怕天光,只在黑夜里滋生。郭小溪也明白他们的心态,每次出门玩,一定赶在天黑前回到家中,偶尔回晚了,一定是三四个男女同学一起送她到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