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左人
阿爸打野鸡去了,阿妈陪钟阿哥、胡县长去夹拖了,尼玛百无聊赖。走到客房楼下,看到钟秋果门前过道栏杆上搭着被子、床单和毡垫,肯定是他看到有大太阳,特意拿出来晾晒的,便叫来玉珠,说:“我们到河边洗被套去!”
两人上楼,把钟秋果的被套拆下,仍把棉絮晾着。玉珠收拾起被套、床单,说:“小姐,就这两样东西,你不用去,我一会儿就洗干净拿回来了。”尼玛不依,一起去河边,找到一块有一半浸在水中的青石,这是寨子里的姑娘们洗衣、洗菜的地方。
玉珠泡湿被套、床单,抹上肥皂,用木棒使劲捶打,河面泛起白花花的肥皂泡。捶完一样,尼玛要拿去清洗,玉珠急忙阻止:“小姐别动!河水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冷得很。再说,夫人知道让你洗被套,不打断我的手才怪。”尼玛笑笑:“她要是知道我给钟阿哥洗被套,高兴还来不及呢。”玉珠不明白小姐的意思,但知道她喜欢钟特派员,就把被套递给她了。尼玛提起被套反复漂洗,清洗干净后,跟玉珠各执一头使劲拧干,晒到河边干净的岩石上。
玉珠说:“小姐,快把手擦干。只剩床单了,我来洗!”尼玛撩起腰前的围裙揩干手,在青石上坐下来。阳光明净极了,河面波光粼粼。她下巴抵在膝盖上,眯着眼,望着玉珠搓揉床单掀起的水花发呆:“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说谁?”
“钟阿哥呀!”
“钟特派员对人和善,好像还不坏。胡县长凶得很,我有点怕他。”
“没问你。”尼玛抓起一块鹅卵石,朝河心砸去,惊起岸边两只水鸟。不知为什么,尼玛一见到这个年轻汉族青年就喜欢上了,觉得自己变了个人,总想笑,还想哭,想大喊大叫。她突然站起来,对着河对岸声嘶力竭地吼道:“哦——嗬嗬嗦——!”玉珠惊愕地望着她,搓床单的两只手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钟秋果一行顺河而下,山越来越陡峭,两岸险峰夹峙,河水更见湍急,天空显得狭窄而深邃。来到岔路口,泽仁旺姆问:“去夹拖有两条道,一条上山,远一点,路窄却平缓好走,可以看到收割青稞;一条靠河,距离较近,路险难行,河谷季节较早,小麦收得差不多了。我们上山还是沿峡谷走?”钟秋果看看上山的路,曲曲折折、蜿蜒盘旋,像蛇爬过留下的细长痕迹。他轻抖缰绳,向坡上走去,说:“走河边看不到收庄稼,有什么意思!”
五骑排成一列,沿山路盘旋而上,待走上山梁,顺坡背而行,道路就平缓了。山上是一片片大小不一、零星、狭窄的地块,青稞成熟了,妇女们三三两两弯腰收割,歌声笑声此起彼伏。男人们则把割倒的青稞一捆捆架到牛马的驮架上,往寨子里运。
钟秋果不禁想起任筱庄先生在《西康图经·地文篇》里对康藏地形气候的总结:“高原以昼夜为冬夏,河谷因纵横判冷暖,坡陀随高下定温差,山岭以阴阳别寒燠。”同为鲜水河峡谷,因地势高低不同,巴里在割小麦,这里才收青稞,差异如此巨大。
一路紧走慢赶,在一座小寨子吃了干粮,喝了主人招待的茶水,稍事休息又继续前行,黄昏时抵达一处较大的村落。他们走过一片已经收割了青稞的茬地,便见头人俄喜纳和管家迎了上来。俄喜纳双手交叉叠在胸前,毕恭毕敬地请安:“不知二位大人和旺姆嫂子驾到,有失远迎!”他碰巧到寨子里催收地粮,见他们到来,急忙上前迎接问候。
钟秋果下了马,问:“收成如何?”
俄喜纳愁眉不展,回答说:“下扎坝多是深山老林,陡峻褊狭,土地少,平常年景河边地一亩小麦可收五六斗,山坡上的青稞收两三斗,主要靠用牛羊、山货换粮食,今年能把种子收回来就不错了。”
“还要几天才能收割完毕?”
“夹拖人少地远,得七八天。虽说产量低,多多少少也要收个几斗几升的,就是收回几捆麦草也可以喂牛。”
胡仁济说:“开始收割了,你要加紧催交地粮!”
“好的!我正是来办此事!”俄喜纳点头应着。收租催粮是头人一年中的大事,交纳粮税不仅是一桩最大的公务,也关系到自身的收益。“不过,二位大人都看到了,地里就收这么几颗粮食,多数农户早已揭不开锅,还望办事处体恤民艰,豁免今年的公粮。”
“各了各账,”钟秋果说,“下扎坝虽说是半农半牧,实际上以牧业为主,干旱对百姓生活影响不大。雅卓每年农户缴纳官粮不过二斗,就夹拖而言每户还不到二升。我在会上宣布粮税按往年一半上交,这差不多就是象征性交一点,表示交纳了国家课税。”
胡仁济补充道:“而且,特派员说了,所交钱粮都转为赈灾款、救灾粮,返还扎坝百姓,我们分文不取,一粒粮食都不带走。”
胡仁济回头对钟秋果说:“问题在于,你说的只是官粮,实际每个农户缴纳都在五升以上,甚至一石有余。因为官粮之外还要交本布粮、寺庙粮、负责收粮的管家、村长也借机勒索,中饱私囊。今年再照往年的收法,老百姓真是无法糊口了。”
钟秋果说:“办法有一个,免除土百户和寺庙的租粮和贡礼,不准管家、村长额外苛索。”
“特派员英明,我举双手赞成!”胡仁济暗喜,钟秋果的决定正中下怀,以减轻百姓负担的名义打击丹增,挖其墙脚,减其财富。
钟秋果问泽仁旺姆:“夫人,意下如何?”
她窥透胡仁济的心思,淡淡一笑,爽快应承:“好主意,没问题!”
钟秋果又问俄喜纳:“夹拖本布,你的意见呢?”
俄喜纳说:“两位大人决定了,嫂子也表态支持,我还有什么话说?”夹拖前任本布是俄喜纳的表兄,十三年前因与扎沱本布,也就是格桑的父亲不和,被顿珠杀害,后来顿珠又被丹增派人刺杀,算是替他报了仇,便事事支持丹增和泽仁旺姆。
“那好,”钟秋果对胡仁济说,“就以办事处名义拟个通知,要各土百户和寺庙免除百姓今年的租粮和贡礼,派乌拉一律按规定付脚价。”
“行!”胡仁济吩咐赵元福:“记着,回去就办!”
俄喜纳指着坡顶一座院落说:“二位大人累了,请到更巴家歇一下!”
钟秋果放眼望去,一块块的青稞地,如层层金色的阶梯直抵坡顶的几幢碉房。房屋样式与上、中扎坝差不多,只是外墙没有刷蓝白两色的传统竖状条纹,裸露着石头黝黑的本色,钟秋果便问是什么原因。
泽仁旺姆说:“上、中扎坝出白土,巴里寨的‘巴里’就是白土的意思。每当临近藏历五月白土节,人们便上山挖蓝白二色泥土,兑成泥浆。十三日一早,家家户户将兑制的涂料从墙头往下淋,刷成蓝白条纹。碉房换上新装,增加喜庆色彩,更加漂亮。下扎坝不刷条纹,是不是因为不出白土?”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