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子

　　禁中的女土司是那样的渴望自由，甚至憋闷得几乎要发疯。如果眼前是一片大草原，她会在这片原野上呼喊狂奔不止；如果眼前有一匹骏马，她会跳上马背，拼命抽打着它奔跑千万里。然而她眼前只有一个像囚笼一样的土司官寨，而且她不能在这个原本属于自己的官寨里自由行动，到院坝里透透气也有至少两个卫兵跟着。她与外面完全隔绝，对于外面的事一无所知，体验着一种身在人世、远离人世的孤寂生活。章镇中这一手可谓毒辣，寂寞和孤独是对一个灵魂的巨大折磨，让她过着非人的日子，让她天天渴望自由，却总是得不到自由。这对向来不受羁绊的女土司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但是她没有被压垮，女土司毕竟是女土司，少年时那一段苦痛的记忆使她具有了忍受重大苦难的能力，使她懂得忍受和等待就是希望，她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的平静就是章镇中的失望，章镇中是要她在痛苦中屈服，女土司的平静就意味着她永不屈服，使这一场耐力的较量旷日持久地拖延下去。

　　禁中

　　女土司的软禁生活进入了规律化，早上起来喝了早茶就坐在房里看一会儿书，这一段时间使她的藏汉文水平较原来有了很大的提高，中午睡一觉，然后起来到院坝里去透气，下午有时看看书，有时跟卫兵或者亚洛、顿珠喇嘛闲聊，睡前也要到经堂里去祈祷。由于女土司的美丽和气质，士兵们还很喜欢跟她聊天，她从士兵们的闲聊中知道了许多她原来不知道的事，觉得长了不少见识。

　　今天下午是一个叫胡显的兵和另一个年轻新兵值勤，这个胡显原来是一个金夫子，后来帮一个老板挖了一年金，总不出金子，连这个老板也挖得没有了饭吃，胡显只好到二十四军里吃粮当兵，每逢他值勤就要给女土司讲挖金的故事，女土司听得津津有味，胡显也越讲越得意。

　　“胡显，好久没有见着你了，今天又该你来看守我了。”女土司笑着对胡显说。胡显也傻乎乎地笑笑说：“是啊，好久没见着女土司，心里还特别挂念哪。”胡显这样说不是客气话，认真地讲，要不是章镇中把女土司软禁起来，像胡显这样的人就是这一辈子也没有接近女土司这样高贵女性的机会。这对胡显来说真是天赐良机，他能够在女土司的身边，同女土司一起交谈，而且女土司还要那样入迷地听他讲故事，这简直是胡显最大的满足，这是他胡显前一世修来的福。虽然胡显有时候也很自鸣得意，可他清楚，在这个世上没有几个看得起他的人，女土司算是其中的一个，这使他在心里对女土司特别地尊重。 女土司说：“今天又给我讲一个什么好听的龙门阵呢？”

　　胡显说：“女土司爱听我的龙门阵，我很高兴，你看我都快把自己肚子里的龙门阵讲完了。”

　　“讲不完的，我听你讲故事就知道你那肚子里的东西是倒不完的。”

　　“女土司，我还真觉得我肚子里的那点东西都讲完了呢。”为了提高自己故事的价值，胡显每一次照样要故弄玄虚地推辞一番。

　　女土司说：“我知道你有故事，讲吧，我让亚洛给你打酥油茶。”

　　“哎呀，女土司你也太客气了，好好好，我还是从肚子里搜一点陈谷子烂糠出来吧。”胡显从腰间扯出烟袋，这是一根四五寸长的烟棒，前半部分是铜铸的烟锅，后半部分是一节竹管，烟锅下吊着一个装黄烟丝的口袋，在二十四军里都有这样的烟袋。胡显在黄烟口袋里撮了一锅烟，含在口中，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燃，慢慢抽着给女土司讲了起来。

　　“土司，你家里有很多的金银财宝，可是你恐怕不知道金子这东西埋在地里的时候它是会跑的，那一年我在色尔巴挖金，那天进金洞，我的一个师兄一锤下去就挖出了一个三寸多长、一寸多宽、一寸多厚的金娃娃，大家欢喜得不得了，你抢着看，我抢着看，结果一看才看出来这金娃娃是一块被挖断了的半截金子，都说还有半截没挖出来，赶紧挖。于是大家一起在大师兄挖出金娃娃的地方挖起来，那天的劲头可真是大，一个时辰的工夫比往天一个整天做的活还要多，可连那半截金娃娃的影子也没有见着。大家都觉得很怪，老板怀疑是大师兄藏了那半截金娃娃，把大师兄吊了起来，逼着大师兄交出那半截金娃娃，大师兄死也不认账，第二天老板到城里去换金子，发现山那边的一个金老板也拿了同样一块被挖断了的金娃娃。两块金子合拢正好是一个金娃娃，二人一看，大吃一惊，听山那边的老板讲，两块金子是同一个时辰挖到的，大家才知道金子是能跑的，当时是我大师兄一锤挖断，捡起了半截，剩下那半截金子就跑了，它那么快就跑到了山那边。”

　　女土司笑了说：“我家里那么多金子就从来也没有见它跑过。”

　　“家里的金子是不会走路的，土里的金子才会走路。不过，金子这东西是宝贝，看你命里带不带，命里若有，它跑都要跑到你手里来，命里若无，到了你手里都要跑掉，命里有多少就只能得多少。这两个老板只有半个金娃娃的命，他们就得不到一个金娃娃。我们金夫子里也有人挖到过金娃娃，可放了一晚，第二天就变成了铜，这是他福薄命浅，承受不了。什么都是命。土司，你说这是不是一个道理？”

　　女土司说：“什么都是命。胡显，你的故事还很有意思哩。”

　　胡显言者无心，女土司听者有意，她心里暗想莫非霍尔家族这么多的金银财宝也不是属于我的吗？

　　“胡显你又在吹什么？是不是又在吹你的金子？我看你不要当兵，还是去当你的金夫子算了。”万连副说着走了进来。

　　胡显“嘿嘿”笑了说：“女土司要听龙门阵，我在这里随便瞎扯。”

　　女土司不理睬万连副。

　　万连副说：“胡显，这两晚去没去场伙？”

　　“这两天身上没有钱，哪里还敢去场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