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尼
大寒
“看吧,像俩要饭的!”女人无奈地摇头。
直到大寒那天夜里,两家的土豆终于全部拉完,算算足有半月时间。下一个天黑,机器和热气不会再在院子里闹腾了。三喜和王山换了身干净衣裳,他们要好好喝上一杯。王山早早哼起了歌。女人张罗炒几个好菜,王山正高兴,三喜慌忙阻拦了。
“土豆丝,拉皮,片汤,粉面包子。”三喜说。
从拉出粉那天开始,两家人就吃这些,吃得大人孩子看见这些直反胃。女人商量吃点好的,三喜却上来脾气了。
“就吃这个!”三喜吼的时候,梗起的细脖子变成了粗脖子。
“今天是大寒,得吃些肉呢,杀我家的鸡!”王山媳妇笑吟吟地说。
听说是大寒,三喜点头同意了。赶上节气,饭桌上怎么也得热闹热闹。
屋外风吹得紧,不知掠着哪根电线或柴棒,呜呜叫得很是凄惨。三喜家的门缝里飘出炖鸡肉的香气,被风趁着夜色舔得一干二净。三喜和王山两家人坐在三喜家炕上,饭菜摆好后,三喜和王山面前各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肉。三喜的舌下渗出一股股涎水,他端起酒杯和王山碰了一下,两人一口干了。王山咂巴着嘴,嘿嘿笑。鸡肉的香味一股股冲进三喜的鼻子,三喜拾起筷子准备夹住一块鸡肉往嘴里送,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他随手抓起一个晶莹剔透的粉面包子吃起来,嚼了半天,伸伸脖子,硬咽下去,噎得直捋胸口。之后,他又抓起一个包子,并喊女人盛一碗片汤来。女人极不情愿,见三喜瞪眼,就把一碗片汤嗔怨着撂下。王山媳妇一个劲问:“那东西就那么好吃?”大咧咧的王山终于心细了一回,他发现三喜吃的是一口气不是包子,就也拾起很有嚼头的粉面包子,和三喜一边碰杯一边啃咬。他们慢慢吃着,吃了一肚子粉面子,到半夜,肚子实在胀得吃不下,两碗喷香的鸡肉一口没动。
整个夜晚,三喜没睡踏实,迷迷糊糊感觉肚里装满冻成铁疙瘩的土豆,冰块一样冷硬的土豆冒着寒气,把胃连同心压得无比疼痛,冷得抽搐。他就使劲裹紧被子。偶尔突然醒来,他听见屋外咯嘣作响,大寒就是大寒,更强的寒流正凶猛地入侵大地,要把整个马兰店冻透。
寒冷凝固了太阳的光芒,好像一张周边参差不齐的剪纸贴在半空,失去了往日的灵动,使大寒之后的这个上午变得模糊不清,物体失去了自己的影子。一辆东风汽车驶进马兰店,停在三喜家大门口,没有影子,只有哐当哐当机械的声音。昨夜实在太冷,一股冷气侵入三喜的身体,一会钻到胃里,一会拱到肠子里,想打嗝打不上来,想放屁也放不出来,就在里面搅合,乱蹿一气。三喜痛得直不起腰,揉搓着胸口来到屋外,冷风差点把他单薄的身子掀翻。他想再去看看仓房的淀粉,整个夜晚,他都感觉他的仓房因为淀粉而亮如白昼。他哈着腰偏偏倒到往仓房挪步,听见有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在不远处说话。那人说自己是一路打听来的,只有马兰店种的土豆没有污染,其它村的土豆不仅上了大量化肥,而且土地周边尽是垃圾场。那些在垃圾场里泡大的土豆长得奇形怪状,想起就叫人恶心,更别说吃。人群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垃圾场长出来的土豆。现在市面需要大量绿色无污染土豆,马兰店只剩叫三喜和王山的人家还有这样的土豆。价格绝对到位,六毛五!
“多少?”三喜听见女人尖叫。
“六毛五!”
“到底多少?”女人哭喊着。
“六毛五啊!”
三喜正拉开仓房门,听清那是男人高亢的声音,就回头看。没看见人,只看了满眼空荡荡的场院。手冻僵了,好不容易把门整个打开,一股冷风吹来,把屋里白得发青的淀粉卷起,扬得四处飞旋,迷住了三喜的眼睛。终于,三喜承受不住胃里那股大寒夜入侵的冷气袭击,痛得全身痉挛,寒战阵阵,冷得彻头彻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