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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15日

刘家老房子

  ◎刘启殿

  我们家的老房子,位于丹巴县岳扎乡岳扎村的刘家坡,坐落在坡正中央,前水后山。这片土地上至纳顶,下至小金河,左接磨科,右至酸梨树沟,被群山温柔环抱。旧社会这里曾是纳顶娃的放牛场,遍地黑荆棘。老房子所在的三层台地,当年或许就是放牛娃歇脚烧茶的好地方。

  沿着背水的泥泞小路慢慢上爬,小石块绊脚,转过两个之字拐,便到了“歇气台”。那里有一株歪脖子花椒树,背水时汗流浃背,正好在树下纳凉。只是幺爸家的猪圈粪水正满,溢出水池顺路而下,苍蝇、牛蚊子和野蜂在粪池中嬉戏纷飞,嗡嗡起落。往前就是老房子。它依台地而建,外有四座猪圈。大门开在二层左侧,门前两倒拐石梯,二倒拐处有两层偏房共六间,有独立楼梯通顶,其中一间是草料房。一倒拐处是石墙吊脚厕所,两边都是猪圈。

  祖祖从小金迁来岳扎,先起茅草房,后盖石屋,爷爷接手后扩建,规模初具。主屋是一座三层回字形石屋,一共十四间,围合着一个中天井。

  一层:是牲口圈,开小门平时锁着。进去三间,中间有隐蔽的石梯可上天井,这是当年战备需要的设计,平时在天井处看不见入口。

  二层:是天井及中堂。堂屋石板铺就,对开木门,两侧镂空花窗。堂中墙上是木制神龛,久经烟熏火燎,黑漆漆的,上书“天地君亲师”。堂内右前方下沉是烧房,有两处通风口(也是当年的射击口),正中有一根木柱,上有小格子可放洋火,右靠墙是大灶台,大烟囱开口通向天井,烟气沿楼梯而上排出。烧房旁伴有一间黑耳房,位置在碉房正下方。堂屋右后侧是碉房,有木板梯上顶,梯顶有楼门可反锁,上去是面柜粮仓,阿奶的木架床也在那里,右侧小窗望出去,满目是葱绿的玉米地。

  三层:堂前烟囱处有转角楼梯上去。黑漆花窗,一进两间屋。外间是阿爹的木工房伴小灶台,灶台右靠墙有碗柜,小时身高不够,需爬上灶台取碗。里间右边是一架大木床,左边是床柜式粮仓,床仓两用——我的两个弟弟就降生在这里。

  老房子的后墙根,就是我们十几姊妹的广阔天地。那里没有院墙的束缚,只有顺着山势延伸下去的荒坡和梯地。我们像一群撒欢的小兽,顺着屋后的草径就往坡上钻,那片长满野草和荆棘的土地,藏着我们取之不尽的乐趣。

  暮色四合,对门山头刚浮起一轮清亮的月亮,我就攥着母亲缝的布鞋往外跑。鞋是新做的,可脚长得快,刚上脚就挤得慌,索性光着脚板,混进“二麻子”领头的队伍里。老房子在月光下像个沉默的巨人,黑黢黢的屋檐下,背兜、箩筐、玉米草垛都是天然的藏身处。会胜、浩竹、育凡、飞亮几个大孩子动作快,转眼就没了影。我灵机一动钻进鸡圈,裹着暖烘烘的鸡屎味,竟真睡了过去。醒来时四下寂静,只留满身臊气,却也不觉得恼,反倒盼着明日天黑,再续这场没藏完的游戏。

  屋背后的山坡里,有找不完的野果,红果、沙参、酸梨子、马泉子、百合、毛桃子、油柿子、水麻泡儿、刺乌泡儿……当然,金黄带红又裂口的毛桃子是我们的最爱。

  秋分时节,蝉鸣此起彼伏,生产队的巡逻员来得不那么勤了。几个小伙伴,大的打掩护,小的多光着脚板就悄悄往沟里窜。沟上沟下桃树也多,枝桠间藏着的果子被阳光晒得软塌塌的,表皮裂开细纹,露出金黄的果肉,甜香混着青草气往鼻子里钻。我们猫着腰,踩着松软的腐殖土,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稍不留神就会惊起几只蚂蚱。胜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树冠——那里挂着几颗最大的毛桃。二麻子哥立刻会意,捡起石子往枝头一扔,“啪啪”几声,几颗毛桃滚落沟底。此时溪水很少,我们滑下沟底,捡了毛桃,一人一个简单在衣角上蹭两下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泥巴和草屑,竟吃出了满山的滋味。

  深秋的荒坡更让我着迷。老屋背后的台地,是片叫“黄泥巴二台子地”的玉米地,我跟着几个兄弟往里钻。玉米地刚收过,草垛子还架着,遍地玉米黄叶片,其间“爬地草”尚有几枝嫩叶,草顶挂着露水,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刚爬上第二层台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玉米叶堆里,屁股被一个硬东西硌得生疼——原来是踩了“菱角刺”。那刺像个带刺的小球,长在伏地的藤上,豌豆大小,圆滚滚的,还好刺不长,没扎破皮。我坐在地上揉着屁股,看着那串串小刺球,反倒笑出了声。光着脚板在野地里跑,摔了跤也不哭,反倒觉得这满地的“菱角刺”、滑溜的泥路,都是专属于我们的宝藏。

  我们的老房子,承载着儿时翻飞的记忆。在我的记忆中,阿奶始终满脸慈祥的笑容,整天忙进忙出,一会儿提猪食,一会儿喂鸡,一会儿扫扫院坝。她经常让我去通烟囱,我麻利地爬上楼梯,拿了根夹着布条的棍子使劲通,阿奶在边上说:“别用大劲,要把烟囱‘夺烂’喔!”事毕她总会给我点好吃的,要么冰糖,要么核桃,要么杂糖,要么苹果、梨子,有时是几颗花生或油柿子,阿奶的裙包里永远有取不完的小东西。劳动完毕,她常拍拍身上的灰,把衣服理得整整齐齐,然后掏出烟斗,慢慢地挖烟丝,用大拇指压实,从火盆中或灶火中夹个火炭,边点边咂,然后深深地吸一口,脸颊深陷,若有所思,很是享受。

  我们的温暖小屋在三楼上。木门一进去,右手就是阿爹的木工床,地上满是芬芳的刨花,我们几姊妹经常从刨花中爬来爬去,满头木屑,嘻嘻哈哈地笑。再往右是一张藏式木桌,黑色的,长方形,长约三尺,宽约一尺五寸,高约一尺五寸,有一小抽屉。三姊妹也无需板凳,各霸一方,端着搪瓷小碗,蹲着跪着就餐,多用绿色搪瓷小勺,有一钢勺,那是稀罕之物,都难免争一争。内堂门口挂着一幅卷轴对联,白底黑字,左为两只仙鹤,右为松枝,联文写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右侧木花格窗上挂着铁皮毛主席彩色画像,中年模样,下巴有颗黑痣,神采奕奕。据老爹讲,是向一位支边的高材生求来的。最右边靠墙,从左手起依次是扁式牛皮背带背水桶、有盖大水缸、潲水缸、猪食桶和一只洗脚盆,都是木制品。墙上一排厨具:卷草大铜瓢、大长铁柄汤勺、小铁柄汤勺、铝制饭勺、竹制刷把,架上横置一根木扁担。

  有一次,二弟口渴,向我们大的要水喝,都没在意,发现时他正用小汤勺在脚盆里舀水,也不知喝了没有!还有一次,穿开裆裤的小小去大木缸舀水,差点栽倒,当时有大半缸子水呢,想起来都后怕。

  如今再回老屋旧址,房基轮廓尚在,又多了几处祖坟,鸡圈早拆了,荒坡也种了果树。梦中,每当月光洒在院坝,或是踩到带刺的草籽,那些藏猫猫的笑声、摔跤后的傻笑,就会从记忆里冒出来。童年就像那轮山月,虽已远去,却总在某个瞬间,照亮心底最柔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