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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18日

冰峰之下,激流之上

白玉县金沙江航运组往事

  王大华在江边。

  公路初通。

  王大华在金沙江畔留影。

  ◎全媒体记者 陈杨/文

  受访者/图

  王大华立在船头,浑身被冰冷的江水浇得通透,头发紧贴在脸上。

  那是1975年夏天,金沙江上游仁仲滩。白玉县金沙江航运组三号木船已连闯数道六七米高的大浪,然而第五个浪根本无处可躲,浪花猛地打进前围台,所有人死死攥住“召条”(船舵)不敢撒手。一浪接着一浪,生死关头,没人退缩。闯过后,驾长秦文树冲他喊:“王大华好样的!”他没答话,咧着嘴笑——那是劫后余生的笑。

  2026年夏天,康定。记者见到王大华时,他已经七十多岁,说话慢,但一提起金沙江,讲到航运组,眼里的光就变了。他说,“很多人都不知道,50多年前,四川和西藏交界的金沙江上,有一支航运组。他们承担着运送筑路物资的重任,历经千辛万苦修通甘白公路,彻底结束了白玉县不通公路的历史。”

  江风烈烈,在荒原上扎根

  1974年冬,王大华与另外四个有着行船经验,却从未出过远门的年轻人,从成都平原出发,一路向西,奔赴川藏交界的白玉县。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金沙江畔一个叫八吉的地方——那里即将组建一支金沙江航运组,承担为偏远涉藏地区运送物资的重任。

  车外,雪山一座接着一座,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薄。没有人知道,等待这群年轻人的金沙江,将是怎样的险滩与激流。

  从成都到白玉,光是路途本身就是一场考验。解放牌敞篷车翻越二郎山时遭遇冰雪路面,车轮打滑,右侧就是万丈深渊,副驾师傅脱下大衣垫在轮胎下,车才勉强停住。到了康定,等发往德格的客车,一等就是十四天。之后一行人在德格夜宿转运站,最终坐船沿金沙江下行,抵达白玉县向阳乡八吉码头。

  两岸冰峰夹江而立,江面收窄,水流湍急,水色发青发白——那是上游冰川融水的颜色,冷得刺骨。比江水更让人心凉的是眼前的景象:山坡上几间片石平房,房顶是泥土压实的;旁边木板搭建的仓库盖着牛毛毡。组长杨烈成、副组长张乐权都是离休老干部,接待五个新人的地方,是会议室侧面的一间大通铺。

  夜里,王大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直是白天观察到的情况——金沙江滩多水急、弯多浪大、怪石林立,这是他在家乡从没见过的行船难度。推开门,月光下两岸冰峰像刀一样立着,江风刮过来割脸。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五个年轻人变成了木工。上山伐木、抬木头、改木板、造木船。头一天爬山,王大华就出现了高原反应,四肢无力、心慌头胀,领队杨文政安慰他:“过几天适应了就好了。”十多天后,一艘能运输30吨货物的大木船造好了。

  来年五月,冰雪消融,雪水大量灌进金沙江,水位猛涨,水流裹挟着大量泥沙,江水也变成了黄褐色。行船时节到了,王大华被分配到大木船任副驾驶。

  上行至叶盘海大滩,机动船开不上去,船工们套上纤夫工具“达布”,先拉机动船上滩,再用钢丝绳拴住木船,岸上拉、水里推,一步一步向前挪。到了仁仲滩,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险——滩长、水急、浪大,岸边只有羊肠小道,藏族百姓说这里常出事故,牦牛、马匹落入江中是常事。船上十多个县上旅客也下船帮忙拉纤,一直忙到下午三四点船终于过滩,天已黑透。

  当晚员工们在岩石边或沙滩上打地铺,几个青年主动把防风的位置让给年长者,自己睡在四面透风的沙滩上。半夜飞沙走石又下冰雹,大家挤在一起蒙头睡到天亮,起来一看被盖上全是河沙和小石子。

  日子虽然苦,但年轻人总能找到乐子。

  第一个露宿夜,大家挤在沙滩上,有个木工师傅被沙子迷了眼,一边揉一边骂:“这金沙江连睡觉都不让人安生!”旁边的人接话:“你就当免费做了个沙疗嘛。”一群人笑成一团,笑完了翻个身,又睡着了。

  返回八吉码头也轻松不了,航运组还要帮着从船上卸货,背大米的活更是折磨人——每袋净重90公斤,从船上背到仓库,谁也偷不了懒。有个藏族老乡看王大华力不从心,二话不说上来帮忙扛完了。干完活,王大华问他名字,他说叫伍金。后来伍金又介绍了降拥、旦珠等人给他认识,藏族朋友越交越多。

  一有空,大家就到藏族朋友家做客。几个人钻进藏房,围着火炉烤火、喝茶、吃干牛肉、侃大山。藏族朋友高兴了就唱藏歌,王大华虽然听不懂,但跟着节拍打拍子,笑得前仰后合。他也把家乡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藏族朋友们听得入了神。

  晚上躺在被窝里,笑完了,大家都想家了。但第二天醒来,该干的活一样不少。

  生死金沙,用命换来的航道

  真正的考验从仁仲滩开始。

  王大华第一次担任三号船前舵指挥,心里没底。起航前,后驾秦师傅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乐山一个姓张的师傅,船驾至仁仲滩刚下滩就翻了,拖拉机和发电机组全部被卷走,幸好大家都穿了救生衣,几个不会游泳的民工抱着“召条”顺江漂流,船工张金海游了四五公里把人全部救下,无一伤亡。“今后做事必须三思而行,安全至上。”王大华默默告诫自己。

  船队出发,下行70公里到八吉码头,途中要过仁仲滩。远远就听见江水怒吼,浪花直冲五六米高。王大华全神贯注,指挥帮舵师傅们配合操作——“一二加油!一二加油!”大家拼尽全力,终于闯过了仁仲滩。

  但危险从未远离。一次洪水期间紧急运输物资,三号木船打张失控,有人被江水卷走——资阳人彭德松,40来岁,平时工作认真负责。沿江搜寻到晚上,没有找到人。单位只有在八吉码头为他建了衣冠冢,大家围着衣冠冢举行了追悼会。

  还有一次,机动船在仁仲滩传动叶轮故障,失去动力,船在急流中来回漂动。王大华第一个报名潜水检查。十月的金沙江,流的是上游冰雪融水,寒冷刺骨。他只穿一条内裤,腰上拴着麻绳,从船底潜入,摸到了故障原因——转动轴叶片和舵叶子卡死了。上来后冻得像红萝卜,烤火后第二次下水,用双手抵住叶片、双脚踩住轴,用力一蹬,成功分离。船上的人喊着“快上来,成功了。”他冒出水面被拉上船,用棉被包着送进机房。张乐权笑着说:“小王,表现不错。”

  金沙江涨洪水期间,航运组停航,大家也没闲着,全体职工在杨烈成、张乐权带领下,主动承担了白玉县城至八吉码头2公里公路的修筑任务。山岩下就是奔腾咆哮的金沙江,大家在悬崖上打炮眼、炸岩石,两眼都不敢往下看。大家克服恐高症,冒着生命危险,废寝忘食奋战两个月,顺利完成了任务。收工那天,有人在岩壁上用粉笔画了个笑脸,旁边写了句:“金沙江,你再凶,也凶不过我们。”

  向南挺进,打通最后的天险

  甘白公路通车在即,航运组接到新任务:向巴塘方向开辟新航线,打通金沙江下游天险。

  考察队顺江而下,在安秋附近遇到了卡岗——一块巨石拱在江中央,江水从下面穿流而过,形成七八米高的大浪,全长不到20米落差就达七八米。县委决定:炸掉拦路虎。

  张乐权任总指挥,发明了丢炮、吊炮、排压炮等多种爆破方法。其中“吊炮”最险——用钢丝绳从江东拉到江西,滑轮吊着炸药包,计算好导火线时间点燃后吊起,两岸人拉至江心暗礁处放下,借水冲力炸礁。反复多次,终于炸掉了被称为“过江龙”的暗礁。

  但炸通了不等于能通航。木船冲进急滩,船头悬空,巨浪打烂船头,“召条”失效,船身基本沉入水里。王大华急中生智,指挥几个水性好的船工跳下江拽住纤绳往岸边拉,成功靠岸。此后又组织探航小组,由张乐权、马志君、王大华和翻译泽称巴登四人,划小木船顺江而下探查通往巴塘的可能。一路上他们抬船过滩、网鱼充饥,到叶巴村时被藏族群众拦住:“前面船不能通行了,再往前会有生命危险。”通航巴塘的计划最终放弃。

  1986年中国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和洛阳长江漂流探险队途经同一地段,发生翻船事故,三名队员在叶巴滩遇难。王大华说起这事时停顿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如果我们继续往前走,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八吉码头,日子还在继续。六月洪水期,为抢在冰冻前再运一趟物资,他们冒险逆江而上。小机动船行驶到仁仲滩,传动叶轮突然故障,转动轴退出来,叶片粘连在舵片上,整条船失去方向。机长杨绍威不知所措,驾长力有才也慌了。王大华在岸边大喊:“大家不要急,一定拉住纤绳不能放!”绳子丢上来了,他和两个小伙子跳进水里接住绳子,拉上岸拴牢,借大浪的力量把船拖到岸边。有惊无险。

  至1976年,随着甘白公路通达条件日趋成熟,航运正式停航,白玉县金沙江航运组面临整编。但这群人没有散——他们被安排到县一号水电厂,继续在高原上奉献。

  从八吉码头到卡岗,从仁仲滩到叶巴村,这支高原水上航运组用木船、纤绳和血肉之躯,在金沙江最凶险的河段上撕开了一条航道。他们中有人永远留在了江中,有人冻伤了手脚,有人在激流里死里逃生……但物资一趟趟运到了白玉,将公路一条条修通了。

  如今,白玉县内国省干线承东启西、连南贯北、畅达八方,出行不再被高山、雪原围困,被峡谷、激流阻挡。

  金沙江仍在静静流淌。王大华说,他时常会梦见金沙江,梦见仁仲滩的浪,梦见航运组运来各种物资时当地藏族群众高兴唱歌的样子。

  他说,他们在冰峰之下活过,在激流之上拼过,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