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秦松 泽仁正光 文/图
“今天预计起捕600公斤商品雅鱼,每公斤50元,收益十分可观。”
6月5日,大渡河谷的晨雾还未散去,山间的凉意像未醒的梦。康定市鱼通镇赶羊村的冷水鱼养殖基地里,一片喧嚣打破了宁静——潺潺流水声中,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起捕正在进行。
依山而建的标准化鱼池连片铺开,高山冰川融水哗哗涌入,池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下波光粼粼。
栈道上,工人们分工明确。一人踏入齐膝深的浅水区,手持长柄抄网顺势合围,精准兜住四散逃窜的雅鱼;岸边的同伴俯身接应,稳稳将活鱼转入蓝色的收纳桶。冰凉的融水顺着桶壁滴落,溅起细碎的水雾。
桶里的雅鱼活力十足,青褐色的背脊配着银白细鳞,尾巴拍打着桶壁,“啪啪”作响。栈道下方,配备活水供氧箱的皮卡车早已待命。两名村民合力抬桶转运,全程保障鱼体鲜活。电子秤实时称重,岸边整齐码放的环保饲料、运维设备,勾勒出一幅高原水产基地忙碌而有序的生产图景。
远眺四周,大渡河谷山峦叠翠、云雾缠绕;近处一池碧波、满池游鱼——这鲜活的画面,见证了赶羊村依托生态资源蹚出的一条特色产业共富新路。
往事:守着好水没鱼吃
赶羊村坐落于平均海拔1400米的大渡河谷沿岸。这里全域水质纯净,水温常年稳定在8至15℃,水体溶氧量高、矿物质含量丰富,是川西高原极其稀缺的冷水鱼类天然繁育场。
可长久以来,村民们只能守着河谷里零散的耕地,种点玉米、养几头猪。土地产出率低,增收渠道窄。明明坐拥一池优质冷水资源,却始终无法变现。
“水是好水,可谁会想到用它来养鱼呢?”一位老村民回忆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转机,出现在2023年。
自当年8月冷水鱼养殖基地投产运营以来,全村4200平方米标准化流水鱼池连片成型,雅鱼、金沙鲈鲤、似鲇高原鳅等本土珍稀鱼种自在生长。基地水产存量价值突破300万元,每年可为村集体稳定增收30万元以上。
“好水育好鱼,好鱼富乡民”——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乡土愿景,终于在雪域高原落地生根。
破局:一条“游”进深山的雅鱼
坐拥生态禀赋,却被技术、认知、市场三重壁垒死死卡住。高原养鱼,一度被视作天方夜谭。
高寒气候、山地区位、本土养殖经验空白……多年来,赶羊村优质的冰川水源始终闲置,传统农业增收乏力,产业转型迫在眉睫。
产业突围的转折点,始于鱼通镇党委政府的靠前谋划。
“赶羊村坐拥大渡河流域优质冷水资源,生态底色得天独厚。破除固有认知,就能把生态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和富民优势。”鱼通镇原党委书记余翔,曾任职康定市水务局,长期对接省内水产龙头企业。在一次走访中,他发现鱼通镇沿河村落全域贯通的冰川融水,完全契合裂腹鱼等本土冷水鱼种的生长需求。
紧扣康定市委“一镇一主业、一村一特色”的产业布局,鱼通镇党委将赶羊村冷水水产养殖纳入全镇特色种养重点项目。镇村干部、村“两委”先后多次赴雅安实地考察,摸排种苗繁育、水质管控、成品外销全链条痛点。
针对村级资金短缺、技术空白、销路闭塞三大难题,镇党委牵头搭建政企对接桥梁,敲定了“村集体资源入股、企业技术资金入股、村民劳务分红”的三方利益联结模式。
2023年8月28日,赶羊村冷水鱼养殖基地正式揭牌开塘——这标志着鱼通镇党建引领村企联营模式落地见效。
项目总投资200万元,占地8.3亩。赶羊村以河滩闲置土地、水资源作价入股,占股49%;雅安周公河雅鱼有限公司投入全套养殖设备、成熟技术团队、全国销售渠道,占股51%。投产当年,一次性投放一年生雅鱼苗20万尾、两年生雅鱼20万尾、三年生成品雅鱼0.5万公斤。
“我们拥有二十余年高原冷水鱼繁育管护经验,落地赶羊村就是要复制成熟标准化养殖体系,补齐甘孜本土优质冷水鱼供给短板。”雅安周公河雅鱼有限公司董事长邹庆宏表示。
2024年,基地水产品存量价值突破300万元,村集体经济经营性收益步入常态化稳定增长轨道。
攻坚:凌晨两点的鱼池
高寒环境、特殊水文,让高原冷水养殖远比平原地区难度更大。
昼夜温差可达18℃,气压波动频繁,鱼类生长周期被拉长到平原地区的3倍。项目投产初期,首批投放的鱼苗成活率不足30%。
怎么办?
企业派驻的技术员扎下了根。他们在鱼池旁搭起临时值守棚,实行24小时轮班管护。凌晨2点到4点,是水温波动峰值时段。技术员和村民们定时监测水体PH值、溶氧量,人工打捞病弱鱼苗,微调进排水量,逐项优化投喂频次。
“那段时间,凌晨两三点还在鱼池边蹲着,手伸进水里测温度,冻得直哆嗦。”一位参与值守的村民回忆道,“但没有人喊苦,因为这鱼是咱全村的希望。”
历经半年反复调试,基地雅鱼鱼苗成活率稳定提升至86%以上,彻底攻克了高寒水域育苗技术难题。
“低温慢养造就了绝佳肉质。高原冷水鱼没有土腥味,肉质紧实细嫩。”赶羊村纪委委员余学贵介绍,依托零污染冰川活水、自然慢周期生长优势,基地雅鱼一经上市便成抢手货源。
“今年基地又投放了3万尾‘水花’。”余学贵笑着说。
“水花”——鱼的受精卵,在人工流水环境中发育成幼体。它们稚嫩敏感,成活的关键在于把握下塘时机。如今,这些小小的“水花”,正在高原冰水中茁壮成长。
嬗变:村民变“合伙人”
赶羊村的成功,不仅在于养活了鱼,更在于养活了人心。
村里立足集体控股属性,把产业收益切实落实到全体村民身上。村民把闲置的河滩、撂荒土地流转至村集体统一入股,每年按期兑付租金。基地年度经营利润扣除企业分成、再生产投入后,剩余村集体分红资金,一部分用于村内基础设施修缮,一部分按人口基数普惠发放。
何志康是受益者之一。“我在基地打工,每月有3200元的收入。”他一边搬运鱼桶一边说,“守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还能照顾家里,比出去打工强多了。”
在赶羊村,像何志康这样实现“家门口就业”的村民还有不少。土地流转有租金,基地务工有薪金,年底分红有股金——一条鱼,串起了三份收入。
赶羊村原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董大富说:“在党支部的带领下,老百姓积极性很高,大家都很团结,都想把这个事情做好。”
这句朴素的话,道破了产业振兴的真正密码。
底色:禁渔令下的活水
赶羊村冷水鱼养殖项目的另一层重要意义,在于它为长江流域生态保护与乡村振兴的平衡,探索出了一条可行路径。
在长江“十年禁渔”的大背景下,传统捕捞渔业遭遇转型阵痛。而赶羊村通过发展高原冷水鱼养殖,有效替代了野生河鲜供给,实现了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的双赢。
基地采用流水循环养殖系统:高山活水自流进池,养鱼尾水经过沉淀、净化、植被过滤后回流自然河道,实现水资源闭环利用、零污染排放。依托人工繁育实现本土珍稀鱼类保护性养殖,既保护了野生鱼类资源,又通过产业化繁育满足市场需求。
记者手记:人心齐,泰山移
鱼塘边,最后一筐雅鱼被装上车,驶向远方。那些跃动的鲜鱼,在高原上成为了村民眼里的“致富宝贝”。
在赶羊村采访的日子里,我一直在寻找这个偏远山村成功的密码。起初,我以为是高精尖的技术,或者是雄厚的资金。但随着采访的深入,我发现真正的密码在人。
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4200平方米标准化鱼池的壮观,而是董大富说的那句话:“老百姓积极性很高,大家都很团结,都想把这个事情做好。”
再好的资源、再成熟的技术,如果没有群众发自内心的参与,终究是“干部干、群众看”的空转。赶羊村没有走“政府包办”的老路,而是通过土地流转、就近务工、集体分红,把每一户村民都变成了产业链上的“合伙人”。
另一个触动我的细节,是技术员凌晨两三点还在鱼池旁监测水温。高原养殖难,难在自然环境的不讲情面。但赶羊村的故事证明,只要“干部带头、企业支撑、群众跟上”,再难的坎也能迈过去。
临走时,看着最后一筐雅鱼装车驶向山外,我忽然明白:这条“致富路”之所以能走通,不是因为水有多好、鱼有多贵,而是因为这条路,是干部群众一起蹚出来的。
一池活水,养出的是鱼,更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