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霞
杏儿黄了,端午近了,艾草的香气在温热的空气里飘来飘去,爸妈便开始忙碌起来。
院外排排站的六棵杏树,柔韧的枝条上缀满累累的杏子,它们霸道地把碧绿的叶子挤开,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由青变成淡黄,又慢慢变成深黄,日晒充足的一面还会染了斑斑红晕,让人瞅一眼就会忍不住口舌生津,甚至垂涎欲滴。这时,父亲开始给亲戚朋友打电话:“杏儿熟了,有空来摘吧。”于是,人们笑嘻嘻地拎着礼物来摘杏儿,爸爸不好意思地跟来摘杏的亲朋说:“你们来这买东西花的钱,在市场能买多少杏?”亲朋由衷地笑:“那不一样,摘的杏比买的好吃,更有钱买不来的欢喜。”于是,杏树下传出的阵阵说笑声,把等在枝头偷杏吃的鸟吓得飞出老远。吃到熟透的杏子的赞叹连连,吃到酸杏子的龇牙咧嘴,看得别人一边嘴里跟着流酸水,一边笑对方运气好。
爸爸还会让出租车给老家的人捎一些回去,提前付了运费,交代好给谁家谁家。尤其是老家瘫痪在床多年的二叔,他说爸爸杏树上的杏好吃,爸爸香椿树上的香椿好吃,甚至爸爸给他捎去的芝麻糖都比他那边的超市里卖得好吃。八十岁的爸爸和七十七岁的二叔都耳背得厉害,三叔还很喜欢跟爸爸打电话视频,虽然两个人谁都听不见谁,各说各的,但说得很是热闹。这让我看得忍俊不禁又心酸。
这时的妈妈最是忙碌又开心。她每天天刚麻麻亮就起床,把杏子摘下来,一份份称好,称出六七份,放在三婶给的助行小推车里,推到马路边去卖,一上午差不多都能卖掉。午饭后稍作休息,又去摘了称好,下午四点多又去到路边摆摊。有时能早早卖完,有时会晚些。这份忙碌很有当年在农村老家披星戴月收麦子的感觉。这一天天的忙,使得老人家的脸黑了很多,却是连脸上的皱纹里都泛着健康又兴奋的光泽。
当杏子摘得只剩下高处树梢上的几颗,像喜欢捉迷藏的小娃娃,在浓密的叶子间若隐若现时,屋后的艾草又该收割了。起初是邻居大伯给了几十棵带根的艾草,爸爸种在屋后菜地的一面斜坡上,一岁一枯荣,三年后,艾草们便强势地抢占了整面斜坡,更有着继续向平整的菜地攻城略地的雄心壮志。爸爸走在挤挤挨挨的艾草间,弯下腰,伸手扶了扶齐腰高的艾草,一阵特有的草香便一缕缕在风里飞扬,我使劲吸了吸鼻子,觉得这暖暖的香气充满了怀念的味道,抬头间突然发现爸爸头上的白发,就像艾草在风里翻动叶片时泛起的白,苍苍茫茫。
爸爸说:“这两年感觉种菜体力跟不上了,这艾草正好长起来,到时只是浇浇水,收一下就行,这片地不至于荒废了。”种了大半辈子地的爸妈,跟很多农人一样,对土地有着别样的情怀和依恋。他们来了城里二十多年,从来不喜欢去遛弯或闲坐着打发时间,他们把屋后的一片荒地一点点开垦出来,先是种玉米、种麦子、种菜,后来又种了杏树、桃树、柿子树等果树,说等果树长成后,他们就种不动地了,只管管理果树就行了。当时我就跟在扛着锄头的爸爸身后笑,觉得爸妈老去还是很遥远的事。
但时光易老。杏子黄了一年又一年,艾草枯荣了一岁又一岁,杏子的清香和艾草的药香年年岁岁地在夏天温暖的风里飘荡,和着欢快的笑声在岁月里流淌和流逝。爸妈老了,他们吃力地收割着艾草,镰刀割断草茎时的咔咔声,震起了岁月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一圈是感叹,一圈是坦然。余晖里,当我帮着把最后一捆艾草装上爸爸的三轮车,我看见明天的晨光里,爸爸骑着三轮车,一路飘着艾草的香味,奔向熙攘的早市,时间也仿佛温柔地停下来,沉浸于这浓郁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