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

　　儿时，居住在乡下，一到夏夜，经常停电，又因空调、电扇等设备尚未在乡村普及，为了消暑，人们四处觅清凉。寻寻觅觅，眼尖的我们终于发现：村前有一座山，山野青翠欲滴，山顶是个绝佳的纳凉之处。一想到山上是个奇妙的世界，而且比平原凉爽，大人小孩都愿意爬山。

　　夕阳西下时分，牛羊下山，倦鸟归林。随着时间的推移，晚霞渐渐隐没在天际，暮色开始笼罩大地。一开始，除了极远的天际有一点朦胧的余光，慢慢地，连这最后的余光也消失了。天色渐渐化为沉静的碧蓝。

　　顺着山道，来到山顶。山顶有一块面积不小的平地。大家或寻一块平整的青石，或在空旷处铺一卷芦席，或在树下拴一具吊床，随意而躺，静待凉意来袭。山岩，在白天日头的暴晒下，容易吸热，有些烫，可一到晚上，散热也快，夜气一浸，渐渐发凉。因是山顶，远离村落人烟，蚊虫几近于无，让人十分舒心。虽然空气仍带着白天的焦灼，但是，眼前山野的寥廓，却给人清凉的期许。

　　墨绿色的山野，开始散发夜间特有的清香。夜色里，浮动着松脂的香气。细细嗅着，就连普通的茅草，也弥漫着一丝甜香，如风送至。

　　因是山顶，视野开阔，俯瞰之下，一切尽收眼底。山脚下的村庄，几点灯火如豆。山路上，一只只流萤拎着金绿色的小灯笼，仿佛在巡山。野羊、野猪等山兽，眼睛发着蓝光，宛如一群精灵在山林穿行。山野之夜，是极不平静的。有些小兽，昼伏夜出。它们白天睡在茅丛、草窝、土穴、石洞，到了晚上，一觉醒来，就外出觅食。只要静心聆听，你就会发现，草丛林间，无风自动，窸窸窣窣作响，那是松鼠、狐狸、山猫、果子狸、黄鼠狼等小兽在活动，给山野平添了几分神秘。

　　仰观苍穹，感觉星空是那么的绚丽、浩瀚、深邃。银河横亘在天。星星织成无边的网，绘成美丽的图案，令人浮想联翩。许多星星，闪闪发亮，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有的星星，离我们是那么的近，仿佛纵身一跃，就能伸手采摘。一颗流星在我们头顶划过，又一颗，绚烂、短暂又凄凉。

　　夜渐渐深了。大人们由于白天干活累了，头一落枕席，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这片山野，就成了我们的天地。一开始，大家围坐闲谈，还讲山村轶事、山野鬼怪，不知过了多久，沉浸在微凉的夜气里，我们纷纷坠入了梦乡。

　　山泉淙淙，更响亮了，宛如一幅清新的山水画，又似一首恬静的安眠曲。到了夜半，偶来一阵风，满谷便漾起层层回响。风穿过松林，如波涛起伏。人枕着松涛，仿佛一只透明的水母，漂浮在深蓝色的海洋，浑身上下凉沁沁的。

　　月亮要到很晚才从山的那一侧爬上来。夜半梦醒，当睁开眼睛，只见凉月在天，月色皎皎，清辉朗朗，笼罩山顶，再瞧周遭，横七竖八躺着一群人，有一种如梦似幻的舞台效果。恍惚间，你会产生一种错觉：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时分？周遭怎会如此安静？

　　静谧中，一处竹林的月光晃动了起来。也许，月光太亮了，鸟儿以为白天来临，惊叫了一声，展开双翅，飞向碧空。然而，盘旋几圈后，发现离天亮还早着呢，于是又收敛翅膀，缓缓落向树丛。

　　露水下来了。此时黎明已远。草尖上清光闪烁，就像上苍撒在山野的钻石。濡湿的树丛，愈发苍润，仿佛才下了一场甘霖。就在此时，山脚下一缕嘹亮的鸡啼，刺破了山野的安宁。

　　从梦境中醒来，我感觉周身凉透了，神清气爽。再瞧席上、枕上、衣衫，皆有湿意，仿佛完成了一次山野的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