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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29日

“我的愿望, 是他能看见颜色”

记州特殊教育学校一对视障少年的互助情

  洛绒俄姆和同学在康定市情歌广场玩耍。

  洛绒俄姆参加中国少年先锋队四川省第九次代表大会体验活动。

  洛绒俄姆和同学们在上美术课。

  洛绒俄姆(左)和刘小林(右)参加学校西昌研学活动。

  共青团甘孜州委学校少年部负责人为洛绒俄姆佩戴红领巾。

  ◎全媒体记者 刘娅灵/文 赵俊/图

  傍晚七点,甘孜州特殊教育学校的活动广场上,夕阳还未下山,孩子们的欢笑声在榆林沟口回荡。

  记者站在操场边缘,正等着采访赵俊老师。等待的间隙,目光扫过广场时,一个画面闯入眼帘——两个男孩一前一后走着,前面矮小的那个步伐稳当,后面高大的那个手搭在前面的肩上,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节奏,像搭着一列看不见轨道的列车。

  前面的男孩叫洛绒俄姆,11岁,三年级;后面的男孩叫王小林,13岁,全盲。

  洛绒俄姆自己也是视障儿童,弱视,看不清人脸,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可此刻,他是王小林的“眼睛”。

  “每天都是这样,他引路,我跟着。”王小林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

  记者蹲下来问洛绒俄姆:“在州特殊教育学校的这四年,你帮同学带路,走了多少趟了?”

  他想了想,认真地答:“可能有100多趟吧。”

  出发,从海拔3800米的村庄

  洛绒俄姆的家在乡城县沙贡乡色坝村,海拔3800米左右,一个藏在高原深处的村庄。

  来州特殊教育学校之前,洛绒俄姆在村里的普通小学读书。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了。“看东西看不清,学习成绩很糟糕。”他说,作业本上的字模糊成一团,老师在黑板上的板书永远隔着一层雾。“当时感觉很难过,很失落,甚至有些自卑。”一个孩子发现自己的视力跟不上同龄人时,那种茫然和无力感是具体的,也是无声的。

  转机出现在他来到康定之后。2022年9月,他第一次走进州特殊教育学校的门,老师们围过来问他从哪里来、喜欢什么、能看到多远的物品。他后来说,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关心和尊重包围的感觉。

  学校的生活比他想象中适应得快。“条件比村上好很多。”唯一的困难来自书本——每次看书都要凑得很近,几乎贴上去,很费力才看得清。后来学校给他配了大字教材,阅读才轻松了一些。他在学业上的专注与勤奋,也赢得了老师们的一致肯定。

  在众多课程中,洛绒俄姆最喜欢美术课。对于一个弱视的孩子而言,这个答案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在美术课上我可以自由地画画,画自己在梦里梦到的场景,”他说,“还可以玩粘土,捏各种各样的动物和小汽车。”旁人或许看不明白他画的是什么,但那些梦里的场景,在他的想象中是自由奔放的,不被现实条件所束缚。这种在精神世界里获得自由的能力,或许是他从那个高原村庄出发以来,为自己寻找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洛绒俄姆还做了一件很多视障孩子都不敢轻易尝试的事:骑自行车。“刚开始有人扶着,后面没人扶着,我自己就能骑了。”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朴素的骄傲,那种属于每一个孩子的、学会新本领之后的骄傲。

  去年,他随学校研学活动去了西昌,那是他第一次走出高原。今年六一儿童节前夕,他到成都参加了中国少年先锋队四川省第九次代表大会。“那里的房子一栋比一栋高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也想我的家乡和成都一样。”这个来自海拔3800米村庄的孩子,心里装着一个关于家乡的愿望。

  走出去,看见更大的世界是一种自由;回过头,身边有人等着他是另一种踏实。他害羞地告诉记者一件事:他害怕一个人独处。“感觉很孤独,所以我不愿意让身边的人孤独。”

  同行,两个人的步伐

  王小林是全盲。2024年9月,王小林来到州特殊教育学校,对他而言,校园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食堂在哪、教室怎么走、宿舍门朝哪个方向开,一切都需要重新建立坐标。那段日子里,他的恐慌和压力是无声的。

  洛绒俄姆出现了。

  “我和王小林是朋友。”洛绒俄姆这样定义他们的关系。每天,他带着王小林去食堂、去教室、回宿舍。走到门槛前他会慢下来,轻声说“抬脚”;走到台阶前他会停一下,拍拍王小林的肩膀示意。引路的方式很简单:王小林的手搭在洛绒俄姆的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步伐同步。洛绒俄姆仅存的视力能分辨大致方向和障碍物,他把这些有限的视觉信息,毫无保留地“翻译”给身后的同伴。

  “他帮我看东西的颜色和形状”,王小林说,“有洛绒俄姆在身边,我很放心。”

  洛绒俄姆还帮王小林洗鞋袜、整理物品。这些事他自己做起来也不算快,毕竟视力有限,但他从没觉得麻烦。“上学的时候爷爷告诉我要团结同学,老师也说我们是一个集体,都要互相帮助。”

  他说过一句话,让记者沉默了很久:“因为视力的原因,在面对学习、生活的种种挑战时,我很明白身有欠缺的无奈感。所以当我力所能及地帮到身边的同学,就感觉很快乐。”

  这些话让人想起一句老话: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伞。这句话放在这个11岁的孩子身上,不是修辞,是他每一天都在过的生活。

  王小林说:“他随时能关注到我的需求,我的恐慌和压力得到了很大缓解。当时觉得心里暖暖的,慢慢熟悉了学校,有了家的感觉。”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假如可以的话,我也想像他一样帮助别人。”

  刚接手这个班级时,班主任赵俊便注意到,洛绒俄姆和王小林形影不离。“做什么都带着王小林,很细心地提醒他注意各种生活学习细节。除了王小林,他也会帮助其他小朋友。孩子们虽然都会自觉互帮互助,但事无巨细地关注、关心他人,洛绒俄姆是最突出的一个。”

  赵俊讲了一个细节。有一次数学课学分数,题目是:家里有4个苹果,平均分给3个孩子,每个孩子分到多少个?全班七嘴八舌——“4除以3!”“简单!”只有洛绒俄姆轻声说了一句:“妈妈也要吃一个。”

  这句话不仅让赵俊愣住了,全班也一瞬间安静了。“他给出的不是标准数学答案,却掏出了一个孩子最纯粹赤诚的心。”

  后来被同学们推选为班长,洛绒俄姆既开心又自豪。“觉得自己能为大家服务,更好地帮助大家。”

  翱翔,歌声就是翅膀

  藏文歌《FLY》里有这样的歌词:当你想展翅翱翔之时,突破命运的束缚,若想自由飞翔,从此刻飞翔……

  这名11岁的视障孩子,唱起这首他最爱的歌的时候,内心的画面是什么?

  “每次听这首歌就感觉自己像雄鹰一样在天上翱翔,很自由。”洛绒俄姆说。

  巧的是,洛绒俄姆的家乡色坝村——藏语意为“形似大鹏落脚之地”。他从那个叫“大鹏落脚之地”的村庄出发,用一首关于飞翔的歌,把梦想带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从村庄到康定,从康定到西昌、成都——洛绒俄姆的每一步,都是在“飞翔”。

  每一次登台唱歌,都是洛绒俄姆“飞出大山”的时刻。“最紧张的时候是校际联谊活动,上台的时候心跳得飞快。”他唱得落落大方,台下的同学们为他鼓掌,然后大家一起合唱。“我们都很开心。”他说。

  洛绒俄姆的床头贴着三张证书:2024-2025年度春季学期“优秀学生干部”,甘孜州特殊教育学校西昌研学“优秀学员”,2025年甘孜州特殊教育学校“自立能手”。

  贴在墙上的证书,是别人给他的评价。记者更想知道,这名11岁少年的心里怎么衡量自己。记者问洛绒俄姆:“你觉得什么样的少先队员才算优秀?”他想了想,说:“我觉得只要是热爱祖国、品德优良、努力上进的少先队员都是优秀的少先队员。”

  “获了这么多奖,最想感谢谁?”“我要感谢我的老师,他们付出了很多,很辛苦;我也要感谢我的家人,他们给了我很大的支持;我还要感谢我的小伙伴,他们给了我很多鼓励。”

  三个感谢,一一数来。老师、家人、伙伴构成了洛绒俄姆世界里最重要的三块拼图。

  “你想对那些和你差不多情况的小朋友说什么?”他直了直身子,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们一起加油。我们的国家很强大,社会各界的叔叔阿姨对我们也很关心。我们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之后回报国家,回报社会。”

  这些话听上去像标准的表态,但如果你看着他说话时认真的表情,你会知道,这是他真实感受到的温度,他只是在转述世界给他的温暖。

  记者问洛绒俄姆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的答案和所有荣誉都无关。“我希望我的好朋友王小林能看得见。他老是问我各种东西的颜色,有时候我说不出来,我想让他自己看一看。”

  洛绒俄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可那个瞬间,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一个弱视的孩子,最大的愿望不是让自己看得更清楚,而是让全盲的朋友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颜色。

  四年前,老师们给了他温暖。四年后,他把这份暖意,一点一点地传给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晚上八点四十分,校园里响起洗漱的铃声。洛绒俄姆把王小林的手搭在肩上,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方向走去。夜色里,一个少年牵着另一个少年,走得稳稳当当。

  于他俩而言,光不仅在眼睛里,更在心里。

  (注:文中王小林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