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子
姑咱是大渡河畔一个僻静而热闹的小镇。上世纪80年代,州文联和《贡嘎山》的笔会都在这里举行。林业局招待所宽敞、清静,是宜于写作的好地方。
四十年前,我在这里参加了第一次《贡嘎山》笔会。包括编辑部同仁,二十来个人,大都两人一间寝室。回想起来,文友们的音容笑貌仍然活跃在眼前,满是青春活力。
诗歌常与酒相伴。诗人列美个性爽直,喜欢豪饮,很有康巴汉子的气质,让人觉得他的诗好像都是从啤酒瓶里喝出来的。这也不奇怪,合乎我们的传统——“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诗人总是要与美酒相伴的。秀颀而斯文的嘎子不苟言笑,却娴于思索,一副书生气十足的样子。胖而白的富贵整天咧着嘴呵呵笑,一看着他就很快乐。长林和室友浩东喜欢闷在寝室里,不断地探讨着甘孜那片洁白土地上的故事。身材高挑的胡杰是一个例外,住在招待所的一个亲戚家里。大概是晚上写作太久,上午10点左右,他会趿着拖鞋,甩着长腿走来,敞胸的花衬衫在胸前晃来晃去,放荡不羁的样子,很有一点文人的潇洒味。
性格豁达的旺杰很富态,我们管他叫“弥勒”。“弥勒”很幽默,我们喜欢在他的寝室里聚会。他会讲一些牛场上的故事,离奇而巧妙,常惹得我们哄堂大笑,活跃情绪又开通思路。看着我们笑,“弥勒”自己却只是脸上挂着一点微微的笑意。笑过了,我总觉得那幽默的笑意有点深不可测:那里面,几分是笑我们少见多怪,几分是欣慰——三两句杜撰,便换得我们深信不疑,还报以满堂哄笑?
旭凡同紫夫一间屋子,二人都长于苦思,整天讨论不休。旭凡善出奇招,后来弄出一个《野坝》,一举成名。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作品去修改,早上起来就开始写。准确地说,除了吃饭和睡觉,什么时候来了思路就写。有奋笔疾书的时候,也有一筹莫展的时候,许多时候是在冥思苦想,个中滋味也是有苦有乐。《贡嘎山》的编辑们会随时启迪大家,同时也在忙于创作。有时候思路不通畅了,也互相串一串,交流交流,会挤进哪一间寝室,一起天南地北地吹牛,寻找灵感。那也算是一种放松,文学爱好者聚到一起,总是很有趣味的时刻。
每天最轻松的时候是晚饭后。姑咱有很多学校,到了周末红男绿女不少。夏天的傍晚,街上是够热闹的。在屋里闷了十多小时,到街上走一走,感觉一下人气,大渡河上吹来的凉风兜满衬衫,非常惬意。
这时,我们最有兴趣去的有两个地方:一是清水塘,二是河边的那座吊桥。清水塘得我们之宠,是因为它的清和亮;座吊桥能吸引我们,是因为桥头上一块大平石和对面美丽的藏寨。清水塘的水从山脚下的乱石中浸出来,也许经历了千回百转的沉淀,才清得发亮、绿得诱人。乱石之间的几团清水,成了这个地方的宝贝,有关方面在四周用石墙把它圈了起来,大概是科研部门要作研究用的。我们蹲在塘边,欣赏着它的色彩。是的,它还没有流进大河,甚至没有小溪的污染,宛如待字闺中的少女,清新而又天真,纯洁而又隽永,这也许就是这一批准文人喜欢它的缘故。大家对清水塘的水情有独钟,有时用一根小小的枝条去拨弄水中那些绿得惹人爱的水藻。挑起水藻,就像挑起一汪浓浓的绿彩。有时也弄弄水,不过此时大家都变得比较沉默,是在静静地享受它的美,还是在思索这清水的来龙去脉?总之我们会在这塘边无声地流连许久。
回来的路上,我们会转到那座吊桥边,躺在那块并不很平整的大平石上,只是望着对面山上一梯梯的玉米和散落在田地中的藏寨楼房。那些楼房别具特色,有时也会令人猜想着它们背后曾有过的故事。直到天快黑了,我们才慢慢走回招待所。
姑咱卫校里有一个游泳池。一天中午,我们去游泳。那水是从雪山之尖流下来的,挺凉挺凉。我已经十几年没下过水了,脱了衣服以后,一直不想下去,因为觉得那水太冷了。我坐在池边看着他们游。还是列美,偷偷地跑到我的身后,一掌把我推了下去,这一下只好游起来啦。
笔会结束那天,中国女排的决战时刻也到了。林业局招待所的饭厅里有一台不大的电视机。记得那天傍晚我们吃过饭,都围站在电视机前看决赛,一个个看得激情涌动。终于,中国女排赢了,赢得我们热泪盈眶。晚上是联欢晚会,气氛很好,都在晚会上做了表演。
表演是最令人难忘的事,记得旭凡跳了《金梭银梭》,我唱了越剧《红楼梦》里徐玉兰的一个唱段,唱得很蹩脚,但不失参与之快乐。林业局招待所的服务员兰姐也同我们一起联欢,她一开口唱歌,清脆悦耳,大家才知道她的歌声是最美的。永远难忘的是王芳霖的歌声,那是最精彩的表演。王芳霖是一个很会唱歌的男中音:“骏马奔驰在绿色的草原,钢枪紧握战刀亮闪闪。祖国的山山水水连着我的心……美丽的姑娘向我招手笑,喝一杯奶茶情谊深。”至今我一听见这歌,就会想起姑咱笔会的情景。
那一次,我完成了中篇小说《这是一支古老的歌》。其实结局并不重要,生活中最有意义的事应该是过程,过程的价值是记忆。记忆犹新啊。四十年弹指一挥,回想起来,姑咱笔会给人的都是一些绿色——憧憬、梦想、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