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

　　六月的热风漫进老家群山，松木清香四处漫溢。家家户户忙着翻晒松枝，筹备火把节。我在山里生活数十年，年年夏夜守望山头火光，心里清楚，这年年燃起的圣火，是世代栖居于此的彝族人刻在骨里的念想。

　　去年六月，我回到老家村寨。墙根码着带雨渍的松枝，上山途中遇见背松枝的老奶奶，筐里装着自种荞麦，打算祭祀时撒入火堆。白发爷爷坐在石阶上摩挲松香陶罐，给孩童讲述古老传说，小孩伸手触碰松香，被老人轻声制止，叮嘱此物专用于敬火。

　　二十四日傍晚，左耳戴银环的火头先往火把树根淋三口米酒，再引燃高耸的火把树。漫天星火腾空而起，村民两两相对扬撒松香，温热星火穿透粗布衣衫，暖意直抵心底。山间山歌、竞技欢呼混着柴火噼啪作响，田埂星火点点，院落飘起祭祖青烟，整片群山都裹在温润火光里。

　　我幼时捆火把曾被松枝扎破手指，阿婆用草木灰为我敷伤；偷拿松香引燃火苗燎到衣角，还被罚捆半筐松枝。老辈人称火把节为星回节，对应古老十月太阳历，六月二十四是族群辞旧迎新的分界。爷爷腰间挂着一块刻满星象、边角磨平的老木牌，闲时我总蹲在石阶旁，看他掏出木牌拆解历法。先民把一年分为两半，火把节与十月年各占半载，两套历法记载虽略有出入，实则同属一套本土纪年体系。

　　夜色四合，村民齐聚山间坝子。年轻后生轮番摔跤、赛马、射箭，无人愿意远离火光。本地古谣传唱“火把节日要跳歌，吉祥火把照脚窝”，舞者俯身抬足，借火光映照脚底，寓意洗去整年奔波劳碌。举火巡田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六月禾苗抽穗，虫害极易损毁庄稼，农户穿梭田间扬撒松香，星火轻落青苗，寄托农人期盼丰收的心愿。

　　火贯穿老家彝人的一生。孩童降生，火塘昼夜温热襁褓；老人离世，山间圣火护送魂魄归山。我曾目睹寨中老人出殡，全村人持火把沿路相送，火头一路撒松香，每户门前摆放苞谷酒，路过便洒酒敬火。开荒拓土、抵御野兽、守护氏族全凭火光，火早已不只是炊饭取暖的工具，终年不熄的家中火塘、盛夏集体祭火、代代相传的火之传说，构筑起山里人独有的精神寄托。

　　节庆尾声举行祭祖仪式，以圣火为媒，向先祖诉说村寨一年光景。围坐火塘时，爷爷总会讲起祭火旧事：传说天神遣力士毁坏良田，彝族勇士挺身而出护住土地，百姓将得胜之日定为火把节；勇士又率众燃火灭蝗，保全族人田地。儿时听完故事，我总邀约伙伴上山拾枝，模仿古人举火驱蝗。百年苦难与抗争尽数融进火焰，明火承载着族群不屈的风骨。

　　站在人群中凝望跃动的火光，我总会想起儿时和伙伴在山间嬉闹的模样。我看见穿绣花百褶裙的小姑娘失手撒了满手松香，蹲在田埂开怀大笑，松烟熏得双眼发酸，久握火把的掌心发烫，晚风微凉、柴火温热，内心格外踏实。

　　这簇圣火自远古点燃，熬过荒年饥寒，迎来当下安稳生活。火光里藏着先民耕耘的辛劳、百姓抗争的坚韧、邻里相守的温情，藏着对先祖绵长的思念，还有岁岁平安、五谷丰登的朴素心愿。一代代人手持火把，把敬火之心、古老历法、先祖往事与族群风骨借着星火代代相传。只要山中尚有松枝捆炬，每年六月祭火如期燃起，沉淀千年的民族记忆便不会消散。

　　盛夏星火年年点亮山岭，温暖每一位坚守传统的彝家儿女。只愿往后岁岁年年，山间圣火安稳长久，持续燃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