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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3日

风吹荒野

  ◎阿微木依萝

  白绒儿的成绩也就那样,她自己也知道当老师这个梦想恐怕难以实现,放牛的时候她非常认真,似乎是作为一种弥补。当我们将放牛看作是逃避作业的一条出路时,白绒儿将它看成了自己将来要干的大事。

  我妈跟人聊天的时候说,白姐姐没有挣到钱,她在外面走投无路嫁了个男人,又反悔了,就自己悄悄逃回来。我几次想跟我妈说,白姐姐赚到钱了,赚了好几个,可是最终只张了张嘴巴,白姐姐转身离去时的背影总是堵在我心口。有梦想的人的背影比没有梦想的人的背影更让人看了伤心。我妈说我过于敏感,敏感的人很难实现自己的梦想,因为情绪就是一道一道的坎,稍有不慎,就会一败涂地。

  我有时在想,我妈最适合干的职业可能不是干农活,也不是当歌唱家,而是到天桥底下给人算命。她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拉着我四处算命,算得我头晕眼花,算得我到最后差点儿也会算命了。在我的血液当中,祖上有人专门为族人占卜驱邪、诵经超度,据说他们已经修悟到了通天之力、通神之能、通鬼之灵,曾祖如果还活着,没准儿他会选我做他的毕摩传人呢;当然我只是这么说,我不可能是毕摩继承人,因为曾祖父干了一件在他那个规矩森严的年代最不该干的“蠢事”,家规和族规本就严密,他居然爱上了一个汉族姑娘,并且无论如何不肯妥协放弃,什么门当户对、族别、身份,通通跟他说不通,由此遭到了家族驱逐(听说这已经是看在他的功绩和身份上的最轻的惩罚),差不多就是流放吧,他心甘情愿把自己和那个姑娘流放到了远方,带着他们的爱情,去远方过凄风苦雨却倔强不悔的日子。所有的亲人都觉得曾祖父太傻了,自降身份,为一己之情,导致一败涂地,我不知道他们说的这些有没有道理,但我内心却更加喜欢这样的曾祖父,胜过喜欢作为毕摩的他,他的内心里肯定住着一匹云做的白马。曾祖父在远方去世,和他喜欢的姑娘——也就是我的曾祖奶奶——一起,我常觉得他们肯定没有埋葬在人间的土地上,他们在月亮上。

  只有我妈喜欢经常给我讲述祖上的事情,我爸因为太“忙”,用我妈常说的话,他忙得连他爹是谁恐怕也不太知道,我也就极少听他说什么。我们是在父母这一代才认祖归宗,那天按照祖制杀了牛,在族中长辈的见证下,我爸在曾祖去世之后终于回归了家族门下。可惜我们已经习惯了像汉族人一样生活,说他们的语言比说母语更畅快,穿他们的衣服,学他们的农耕方式和传统文化,我们的精神归入家族门下,我们的生活形态却无法改变了。我觉得这是我爸有时不太愿意提起祖上的原因,他没办法改变,也没办法说,可能他和我一样觉得,这是一件说不清楚的麻烦事。你是吉克惹史(吉克七子)家、吉克阿友(吉克七子中排行老二)的后代,记住了吗?我妈说。你是吉克毕摩家的后代,记住了吗?我妈说。你是吉克家的后代,但你爸是吉克家最拖后腿可以直接丢到大河里喂鱼的那个懒惰的人,记住了吗?呵呵呵……

  只有我妈希望我记住祖上。她可能希望我通过祖上的遭遇,从中汲取点什么力量,或规避一些东西,她心里一定没少祈祷我灵活聪慧地活着。当然顺便也要记住我爸的“恶习”。他喜欢四处闲逛。我爸的灵魂里可能住着一条流浪狗。他从不跟我谈论什么梦想,他似乎只给我传达一种态度:人活着,高兴就好。他挺高兴的,即使这种高兴的背后偶尔会流露出一些我看不太明白的苦味。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杀过敌人,见过战友之死,生死像流水一样在他的眼睛里淌过,这在后来的生活中,哪怕是在我这样的孩子的眼中,从他的神色里也总能感受到什么,即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他给我讲述最多的就是战场上的事,比讲述我们祖上的事情更细致,也更多,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遍一遍地讲,讲到深处总是停顿,总是哽咽,总是让我看到一张被过去的事情和记忆摧毁的面庞;他所讲述的那些使他激动不已的事件,我却无法真正感受到,在我听来,那也只是一个还不错的故事,生死战场,与我毕竟是遥远的。

  我能切身感受到的,是白姐姐的不高兴,她的梦想是那么清晰明白,可能因为她还不到我爸妈那种年纪,还不会隐藏情绪。白姐姐后来又走了,具体什么时候离开村子,谁也不知道,因为白绒儿怎么也不肯说。那个时候白绒儿已经不去学校了,她辍学了,成天窝在高松树对面的山坳里,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我们只有在周末与她相见。白姐姐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生了第二个孩子,那是个黑漆漆的小男孩,一看就是成天趴在灰堆里玩耍的“猴子”。依照我们的看法,她的丈夫比起先前那一位可是差得有点儿远,可这个人嘴巴特别能说,并且总是一张笑脸,他也戴眼镜,面对镜子的时候,他跟我们说,小姑娘们,我感觉我帅得眼镜都戴不稳了。白姐姐很喜欢他,看得出来,她恨不得给他生一百个孩子;她那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赚钱的梦想,不仅白绒儿辍学后不需要太多学费,单纯就是她的梦想本身,也拐了弯。“一个女的爱上一个男的,她就会为他放弃很多。”白姐姐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一个女的爱上一个男的,可以为他放弃很多,但不能放弃梦想,你一旦放弃了梦想就等于放弃了自己,如果那个男的有一天离开你,你就会成为真正的穷光蛋。”我妈却是这么跟我说,当我告诉她白姐姐的话,她就迫不及待地、恨不得从我脑子里将白姐姐说的那些话不留痕迹地“抠”除。

  我们再也不去放牛了,辍学后的白绒儿去了远方,方月也跟着她的亲戚去了某个地方谋生,她们都走了。那时候我也没再上学,一个数学总也考不好的人,即使家里有学费读书,也读得非常害怕。下半学期学费就要交的时候,我妈无论如何拿不出来,筹借无门,而我,心里欢呼雀跃,感到包袱即将从身上滑落的轻松,几乎是离家出走(终于达到了这个目的)。那年我15周岁,当着我那无奈的、几乎要哭出来的妈妈的面,非常高兴地踏上了去州府的班车。我回头看见她跟在班车后面走了几步,想要将我喊下来的那种意思,可是我也看见,她坚定地停下了脚步,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做,她需要我去走自己的路了。

  我不懂十字路口该怎么过,我们的县城还没有这种东西,我不懂红灯停、绿灯行,不懂人行道和车行道,我几乎是个睁眼的盲人,下了班车走在州府宽阔的马路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我第一次感觉到世界上那么多人,他们从我身前走过就像风从我身前吹过,那是快要入冬的季节,那一天也没有太阳,我觉得那是我流浪在世界上的第一天,觉得世界并非五彩缤纷,它那么冷,虽然路那么多,可是每一条路的前方都看不到尽头,人们像秋草一样,车子像扭曲的蛋。我不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并且非常讨厌总是提起它),很多年我都搞不清自己,我爸要我快乐自由,我妈要我强大自尊,他们说的都有道理。而我很少去研究这些了。

  我踏入社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在生活的重压下喘不过气,处处都有规矩和秩序,到了求职的时刻,才体会到学历这种东西的重要,即便我看它不过是一纸空文,可惜在递交简历的时刻,却总是体现了这张纸的关键。有一次,我很不幸地进了一家工厂,被分配到最繁杂最累最不需要动脑子但每天忙得像个陀螺的工作岗位,我跟管事的人说,我不笨,我可以在另外一个工作岗位,她笑了笑问我,你有学历吗?没有学历就做没有学历的工作,这里不看你聪不聪明(在哪里都一样),而是看学历。我每日被压榨12个小时以上,时不时通宵加班(我们的基本工资很低,只能依靠加班,几块钱地往上凑),每日睡眠五个小时(这包括了吃饭),在一间低矮的、月租一百块钱的阁楼上,睡觉经常腿脚抽筋,而站起身,就会昏昏沉沉一头撞在阁楼的顶墙上,那是我最没有梦想也是最有梦想的时期,我想要过一种有尊严的生活,不用面对小组长那张仿佛当了“总统”的脸,大呼小叫,催赶我们的时候可比当年我们放牛时一巴掌拍在牛屁股上还狠;也不用因为喜欢抹口红而被嘲笑“你一个女工也配”。我突然觉得,任何一种梦想,它的前路,其实非常简单,只是想要一种朴素的被尊重的感觉,你在任何情况下,收获的永远是平等的目光和相互理解,是一种在某个层次和境界才会有的教养。

  风吹荒野,总是将我们每一个人,吹得都很荒凉。不经过苦难锻造和重塑的灵魂无法觉醒。我曾很长时间被生活的潮水淹没,有时候会软弱到祈祷曾祖来梦中见我,以他无界的灵魂;还真有那么一次,在梦里,一只壮硕威猛的老虎,站在一个被树林包围的圆形山包前,它眼里尽是慈爱,就像我祖先的慈爱,它在我跟前停留,我们对望了一会儿,然后它就朝前方走,边走边回头看我三次,仍然是慈爱的目光。醒来之后心中清明,我觉得我获得了什么,当然,我说不清获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