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六
美国小说家佐拉·尼尔·赫斯顿在其震撼人心的长篇小说《他们眼望上苍》中如此写道:“珍妮感到自己的生命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有痛苦的事、欢乐的事,做了的事、未做的事。黎明与末日都在枝叶之中。”
壹
这个心乱如麻的夜晚,我的目光在这段文字的纸页上久久徘徊,反复咀嚼文字透出的深意,直到确认自己再也不会忘记。
春节的某个夜晚,一大家人围绕着逝去的年代和趣事笑语欢声,为节日增添气氛,我讲述的笑话是大腿根上的那一绺疤痕——它就在我身上——它使我明白了什么是劫后余生。二十世纪某个年代,在断裂带一个天气阴沉的午后,我舅舅用借来的气枪一面对着我,一面嘴里“啪啪啪”地模拟枪声,与我嬉闹。乐极生悲,本以为枪里没有子弹的舅舅扣动扳机以后,我不幸中弹了。幸亏我本能地躲闪,使得子弹变成了无头苍蝇,打偏了,那颗子弹深深地钻进我的大腿内侧,剧烈的疼痛使我一下子蹲了下去,号啕大哭……
一幕幕过往,在细节中灰飞烟灭。如同散布世间的苍生万物和所有沉默的事物一样,我们稳稳坐在岁月的公交车上,从晨曦抵达夜晚。人生,就是一种经过。如同劳碌而又疲惫的身体,有时候更像一块母亲用来擦洗碗筷油污的抹布,有太多的事物需要处理和清扫。
那些如鹤般纤细悠长的日子,在生命的走廊移动,移动既是荒废,也是修行。三十岁以后,我头上的那片黑草地,便开始日渐稀疏枯萎,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不再黑亮柔韧,仿佛一阵秋风就能吹燃的枯草。我跟韶光已逝、大腹便便的朋友们说,当一个人的青春从他的生命中振翅飞走,他就会变成这样。袒露心声,有时候更像顾影自怜,仿佛拖着一根长长的自惭形秽的尾巴,秋千一样晃晃悠悠悬垂在年龄的岩层中。
偶尔,拿出相册,看自己生命的不同阶段,仿佛无数个自己在眨眼间重叠在一起。如果没有这些照片,我很可能会怀疑过去只是一种幻觉。我爱慕那些“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的文字,仿佛有一种魔力附着在词句的灵魂深处,能从晦涩、阴郁的生活里提炼出永恒的事物,感觉上,就像世界被连根拔起。
眼下,能把我心情和思绪全然颠覆的,只有四个字:日薄西山。
是的,日薄西山。一切的一切,都在日薄西山。宛如斑斓画布上一道浓重的色块,喧哗、骚动、丑陋、粗鄙,让我无言以对。岁月是天生的裁缝,却没有一把剪刀,能剪掉人性中无穷的贪婪和私欲。激情迅速崩溃,人性与血脉一同枯萎。
在断裂带,那些钓鱼归来的人,那些肩扛着一条河床和一个季节走路的人,在暮色之中发出叹息:河里的鱼儿没有尸体,它们死后,就化成了水,变成水的一部分。祖祖辈辈,他们开荒种地,他们早出晚归,他们生儿育女,他们钓鱼,在各自命运的棋盘上爱恨情仇,嘴里呼出的鱼腥味儿,越来越淡。
死亡是一只隐形蝙蝠,昼伏夜出。
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在想,死后,人会变成什么样子?一块泥巴,一只蚂蚁,一片云朵,一颗星星,一滴清晨的露水,在草丛里荡漾的一抹宁静?飞过万水千山,飞过春夏秋冬,也飞过屋顶和村庄的乌鸦,用飞翔和哀鸣诠释着一个古老的秘密:死亡。
儿时,死亡并不可怕,至少不是想象的那么可怕,这件事,村里一个名字像萤火虫一般的孩子最有发言权,为了证明自己胆大,他站在自家祖坟上撒了一泡尿。透明的童子尿哗啦啦射进堆满枯叶的低矮坟头,陡然升起一股袅娜青烟。这幅画面在我的脑际萦绕多年。可惜那时没有相机,拍下他那所谓的“英勇之举”。
时隔数年,我渐渐醒悟,人穿在身上的第一件衣裳不是绫罗绸缎,而是死亡。人生,就是漫长的死亡过程。死亡像一只慢腾腾的蜗牛,躲在呼吸和心跳之间,也隐藏在欲望、苦难与细节的气泡中间,气泡上升,直至破灭。死亡如乱石穿空,无一例外,无一幸免。
阅读或者遇见那些睿智的头脑、风景或者建筑无疑是种享受,但与咀嚼花生、核桃或者葵花子一样,真相往往被死神恶意地混淆在一起,就像虚情假意,常常令人迷惑。同样模糊的,还有死亡。
最终,树上那些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叶子,滩涂上那些飞溅的水花,书中那些暗藏机锋的文字,将是属于大地的一部分,还是属于岁月的一部分?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其实都在暗暗指向有着青铜质地的悠长岁月,而不是缤纷而又奢侈的物质生活,不是炫目的皮肤,我已经明白,我的梦是河里的一条鱼。一条在精神的大江大河里游荡的鱼,也是一条在鸡毛蒜皮的家务事中沉沦的鱼。一条鱼游过记忆,游过浮生,游过出生地,看到了日薄西山,像空气一样包裹着尘世;看到了一个个衰落、苍老和注定充满悲剧的魂灵;鱼感到孤独,是因为交谈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只是用嘴,而不是用心。
贰
在断裂带,一个人的目光、心灵跟泥土厮磨久了,就能看见在这片土地上活过又死去的祖先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祖先们,仍在幽暗的泥壤深处做梦。或许,还能听见他们略带疲惫的叹息或者呻吟。
一身蛮力的父亲离世这些年里,母亲仍在他的影子里生活,不止一次地梦见她英年早逝的丈夫。每当我从教书的南坝镇,或者居家的绵阳,回到老家的屋檐下,回到母亲身边,她的话匣子总会像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围绕着近段日子的梦境滔滔不绝。
“昨晚,我又梦见你爸了……”她认真地说。
作为顶梁柱的父亲,在母亲心中就像他曾经黯淡却又十分显赫的家庭地位一样,永远居于话题核心。母亲对于父亲的种种讲述有着近乎执拗的执着和迷恋。我能理解她。一个普通的乡村妇女对于亡夫的追念和凄惶早已深入骨髓。普通而又庸常的梦境被母亲赋予一种澎湃而虚幻的热情,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墨西哥小说家胡安·鲁尔福的那部魔幻现实主义的开山之作:《佩德罗·巴拉莫》,想起那个独自前往科马拉寻找亡父的幽灵般的“我”。
从某种程度上说,母亲亦真亦幻的讲述,或者说我的侧耳倾听,弥补了不幸对我们这个卑微家庭造成的损失和遗憾。人永远去不了的地方就是过去,母亲的梦却能重新托起一片云空。
几乎每个秋天,我的记忆中总是要出几趟远门,也可以说成是回几趟老家,以此祭奠那个消失在秋天里的父亲。
秋天是核桃成熟的季节。那年八月中旬,一个灰蒙蒙的黎明,父亲在家门前那棵核桃树上,准备打核桃,不幸从树上坠落,就像一块落入水中的石头,疼痛的涟漪至今仍在岁月的水面扩散。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