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1-0018 中共甘孜州委机关报·甘孜日报社出版凝聚正能量·传播好声音






2026年07月06日

做媒

  ◎黄孝纪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昔日传统农耕的乡村,促成一桩婚姻的媒介,主要是靠媒婆。正如俗话所言:“天上无云不下雨,人间无媒不成婚。”我的故乡八公分村,做媒也叫作介绍,媒婆又称媒人或介绍人。现实生活中,所谓媒婆,其实并不像戏剧里塑造的那个刻板形象:一个滑稽的瘦老太婆,戴着乡下老妪常见的小帽,拿一根长长的竹子烟管,嘴角上长了一颗寓意靠嘴吃饭的小痣,能说会道,到男方家,说女方如何好,到了女方家,说男方如何好,就没几句是真话。在乡村,做媒的人并无年龄和性别的限制,或者是老年人,或者是中年人,或者是青年人,或者是女性,或者是男子,只要有心去做媒,都是可以的,全属热心之举。即如我们家,我的母亲就曾做过三次媒:先是把她娘家侄女辈的东娥做媒嫁给了我的族兄明星;再是把她堂姐的女儿说媒嫁给了我们村的木匠孝健;后来,又把她童年女伴的闺女贱枚说给了孝健的徒弟贱仁,而且贱仁那时与我家还是同一个生产队。给我二姐贱花做媒的,则是昔日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国杏。我二姐出嫁的那一年,又将她姑娘时期的好伙伴寿香,做媒嫁给了我二姐夫的堂弟。乡间的媒人往往就是这样,亲戚之间,邻里之间,朋友之间,在经意或不经意之间,相互说合,促成婚姻。只是有的人更热心于牵线搭桥,加上人品好,有信誉,促成的婚姻多,就成了远近有名的媒婆。大体来说,做媒婆的以女性居多。但距离我故乡较远的庄家村,有个名叫李守先的老汉,就是这样一个声名远播的好“媒婆”。

  十多年前,我在《郴州广播电视报》做记者,还曾特地去采访过他。那是盛夏六月的一天,是当地黄泥圩赶集的日子。据说,多年来,每逢赶集日,守先老汉经常带上几个事先约定好的未婚男女在集市上会面,若是双方初次见面有好感,他就会把这个媒继续做下去;假如双方不来“电”,他再给他们另行物色合适的对象。这是一个非常开朗、爱笑又健谈的老人。当我说明来意,他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说,他如今已经七十五岁,四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不过,在他的童年时代,他却是一个十分苦命的穷孩子,三岁丧母,十一岁丧父,从小就靠在当地的村办煤矿挑炭卖苦力为生。独自在家实在没饭吃的时候,他也常常跑到已出嫁的姐姐家里去吃几天饭。也恰恰是在他姐姐家里,李守先第一次做了一回媒人,连他自己都想不到。那时他刚二十岁,有一天,同往常一样,他又来到相依为命的姐姐家走亲戚。吃饭的时候,他看见姐姐邻居家的女儿曹翠桃待在家里,就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不去上学。曹翠桃的母亲愁着眉说,曹翠桃初小毕业了,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哪里还继续上得起学。心直口快的李守先说:“我有一个堂兄李守植,比我大两岁,他家里有吃的,还可以送翠桃读书,嫁给他!”见我有所疑惑,李老汉解释说,刚解放初期,农村里穷,还盛行童养媳。在得到曹翠桃本人和她母亲同意后,青年李守先当即跑回村里叫来李守植。当天,曹翠桃在母亲的护送下,来到李守植家做了童养媳并继续上学。初中毕业后,曹翠桃与李守植结了婚。

  青年时期的李守先,虽然读书不多,却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好劳力。由于从小是苦孩子,他做事总是非常勤恳,且心眼好。在那时的偏僻农村,独身一人的他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家里也谈不上有什么收入,但凭着劳动已能养活自己,且因为在村办煤矿做工工分高的缘故,他每月已能剩余几十斤稻谷。这引起了村中一位媳妇王玉凤的注意。二十八岁那年,尽管李守先此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做过了几回媒,且都成功了,可他自己却仍然是单身汉。有一天,王玉凤找到他说,自己的亲妹妹王美凤,因老家很穷,一直在自己这里居住寄养,她有意把妹妹嫁给他。李守先一听,当即觉得不妥,毕竟年龄太悬殊了。再说自己也想找老婆了,恐怕等不了那么久。然而,经不住王玉凤三番五次地说媒,且看着小姑娘模样也清秀端庄,李守先不免又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就答应了。不过,他向王玉凤提出一个条件:“美凤是你亲妹妹,还是先在你家养着,我每月出八十斤稻谷给她吃,再给些油盐和菜钱,长大后,她如果想另外嫁人也可以。”自从订了亲,为了今后更好地谋生,李守先拜师学油漆家具。因聪明勤快,仅仅三个月,他就出了师,从此开始了走村串户的油漆生涯。四年后,三十二岁的李守先结婚了,当年的新娘就是他如今的老伴王美凤。说到这里,李老汉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一脸生动。几十年来,李守先一直以种田和做油漆养家糊口,在方圆几十里范围内,他也记不清做过多少回媒了,反正他油漆做到哪里,就把媒也做到哪里。“少说也有几百对吧。”李老汉说,很多时候,他仅仅是为男女双方牵了根线,接下来他们自己谈恋爱去了,也用不着自己再操心。不过也有一些难缠的对象,他甚至要花上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双方之间来回奔走说合,往往自己还要搭上很多次酒饭。“我做媒从来不收别人的钱,我不抽烟、不喝酒,有时候,一些有礼节的人要结婚了,给我送几斤鱼肉或者水果表示感谢,我就收下。我并不是靠做媒为生,我纯粹是做好事。有些人生了孩子请我吃饭,我还要包一个小红包。”说这话的时候,李老汉咧嘴笑得眯紧了双眼。

  那次采访后,我不久在报纸上发了一篇报道,并配发了一张他笑眯眯的照片。几个月后,临近春节,我又一次来到李老汉的家,并给他带来了几份报纸。“接到你的电话后,我刚从五里路外的张湾组赶了回来,那里有一个三十岁的离婚女子和一个二十二岁的未婚女子要做媒。”我在他家尚未坐定,李老汉又谈起了他的媒婆经。他开心地告诉我,自从他上了报纸,更是有名了。“有几个男青年看到报纸后,上门来请我做媒,连永兴县城一个姓曹的医生也来请我做媒。”李老汉一面得意地笑着说,一面翻着他那本做媒记事簿。据他说,近段时间有两对大龄青年配对成功,其中姓曹的医生与他介绍的对象已经登记结婚了。“还有十多个男子,在等着我找到合适的女子。”不过,李老汉也谈到了他的忧虑,眼下的媒婆事业似乎不那么顺手了。“托我做媒的一般是大龄男青年,有些人家经济困难,而现在的女子主要是想找有房子、有钱的人家,做成一对要跑很多路,费很多口舌。往往是相亲的多,成功的少。”“我反正也没什么事,每天到各个村子里去寻访合适的姑娘,春节期间从外面打工回来的女子多,是做媒的好时机,托我做媒的人那么多,我总要有个交代啊!”

  如今转眼十多年过去,不知这位可爱可敬的老者是否还健在?不过,他那笑容可掬的面容,依然清晰如昨,一经想起,便浮现脑海,令人温馨而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