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央

　　母亲兢兢业业地工作了三十七年，年近花甲，终于闲了下来。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那些曾经被忙碌挤到角落的往事，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母亲给我讲得最多的就是她和父亲的爱情故事。

　　母亲和父亲的相识，并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交往了两年，母亲被父亲沉稳内敛的性格深深吸引。父亲不擅甜言蜜语，那些细碎的温柔，像春雨般润物无声，早就在母亲心里生了根。

　　商量终身大事的那天，现在想来竟像一场即兴演出。那是一个空气中弥漫着槐花香的午后，母亲单位楼下，两人慵懒地靠在一辆车旁，信马由缰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脚边飘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父亲猝不及防地开口：“我们相处两年，彼此也有了很深的了解，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把证领了。”

　　母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街对面，那里正是民政局的大门，红色的牌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好啊。”

　　没有郑重的求婚仪式，没有鲜花，甚至没有婚戒。两个人就这样，分别到单位开了婚姻状况证明，手拉手走进了民政局。没有办酒席，没有婚纱照。那两张薄薄的结婚证，成了他们婚姻最朴素的见证。

　　当他们把结婚证交到双方父母手里时，老人面面相觑，才知道，原来两个年轻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情定终身。

　　母亲特别爱美，她的小家也必须要温馨舒适。在那个月工资只有三四百元的年代，每月的薪水仅够家里的生活开支，添置家居物件成了一种奢望。父亲做了点小生意，终于攒够了钱，母亲唯一的要求，就是窗帘和沙发的款式由她来定。

　　深红色的遮光窗帘，内搭一层轻盈的白色纱帘，风一吹，白纱便如云片般轻轻扬起。黑色大气的皮质沙发，稳稳地占据了客厅的一角。那深红色的窗帘，一挂就是三十年，洗了无数次，却没有变色，还是最初的模样。就像他们的爱情，历经岁月淘洗，依然鲜亮如初。

　　母亲说，父亲是一个外表乐观、内心敏感而细腻的男人。那天填写结婚表格，母亲一时紧张，手忙脚乱地填错了信息。工作人员提醒她重新填一张，母亲窘迫地说：“这次错了，下次就有经验了。”本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谁知领完证，父亲竟不见了踪影。

　　新婚燕尔，父亲居然好几天都没回家。母亲又气又委屈，思来想去，估计是填表时那句玩笑话让父亲心生芥蒂，他大概是觉得，婚姻这样郑重的事，怎么能说“下次”呢？过了几天，父亲若无其事地回家了，母亲也没问，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和好了。

　　多年后，母亲才从父亲的发小那里知道，父亲的新婚之夜，竟是在叔叔家客厅的小床上度过的。那个敏感又别扭的大男人，因为一句玩笑话赌了气，却又舍不得真的走远，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默默守了三天。知道了父亲的性格后，母亲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爱一个人，就要懂得呵护。

　　父亲对母亲的爱是深沉的，如一棵参天的大树，为她遮风挡雨。

　　有一年冬天，因为工作原因，两人一同出差，不幸遭遇了车祸。高原的公路蜿蜒曲折，路面结着薄冰，车子打滑翻进了路边的沟里。所幸父亲的伤势不算太重，可母亲头部受创，当场就昏迷了过去。

　　父亲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痛，费力地推开车门，抱着母亲在冰天雪地里求助。高原旷野寒风刺骨，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四下无人，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连绵的雪山。父亲的外套披在母亲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毛衣，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路上走，好不容易才等到一辆车。父亲眼里立刻燃起了希望，连忙上前拦住，声音都在发抖，恳求对方帮忙送医。好心的司机二话不说，立刻驱车把母亲送到了就近的医院。

　　母亲苏醒后并无大碍，父亲却住进了医院。其实当时他也受了伤，只是太担心母亲，一直强忍着伤痛。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让父亲足足休息了三个月。经此一劫，母亲更加确信，这个男人，可以托付一辈子。

　　后来的日子，母亲生了重病，家里所有的担子，一下子都压在了父亲身上。医院里缴费、拿报告单、复查，他毫无怨言地忙前忙后。父亲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也变得沉默寡言，可他在母亲面前，却永远表现得坚强乐观，不离不弃。

　　整整五年，父亲学着做各种营养餐，变着花样给母亲补身体。母亲的病情渐渐好转，父亲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爱说爱笑，幽默开朗，家里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在我的眼里，父亲其实是个晚熟的人。年轻的时候，他粗枝大叶，不懂得怎么表达关心；母亲生病后，他上网学习病人食谱，几乎每天都不重样。他记得母亲每种药的服用时间和剂量，比记得自己的生日还清楚。看到父亲忙里忙外的身影，母亲的眼里总是充满了感动。

　　父亲穿衣并不讲究，只要干净整洁就好。可每次父亲出门，母亲都要端详半天，像个严格的造型师。“鞋子的颜色和衣服不搭，换了！”“格子衫和夹克不搭，换了！”父亲每次出门都精神抖擞，光鲜亮丽，全是母亲的功劳。

　　当然，夫妻感情再好，也会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闹些小别扭。火气上来了，双方互不让步，甚至会互相删除微信，当然，最多两天，又会偷偷加回来。他们闹矛盾的时候，我就成了他们之间的传声筒和中间人。

　　“告诉你爸，降温了，让他多穿点衣服，别冻着。”母亲嘴上还在赌气，心里却记挂着父亲的冷暖。

　　“告诉你妈，我过两天要来成都，有没有需要带的东西。”父亲也一样，嘴上不说，心里却无比牵挂。

　　每每这时，我便伺机在他们之间周旋：“夫妻之间哪有什么隔夜的仇啊？女儿都这么大了，你们还闹小脾气。”我的激将法，总能让她们无地自容，最终和好如初。看着他们像孩子一样闹别扭又和好的样子，我常常觉得，这就是爱情最真实的模样。

　　和我一起长大的表哥曾经对我说，看到现在有的年轻人的婚姻并不稳定，今天还爱得死去活来，明天就各奔东西，让他对爱情看得特别淡。可看多了我父母三十年来坚如磐石的爱情，他又相信经历了风雨的爱情，才会天长地久。

　　父母的爱情，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没有海誓山盟的承诺，只有相濡以沫的锅碗瓢盆，和日复一日的相互陪伴。散步的时候，他俩说说笑笑，并肩走在夕阳里。艰苦磨难，都成了过眼云烟；温馨浪漫，就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这样的爱情，不耀眼，却足够温暖；不热烈，却足够长久。

　　父母用三十年的光阴，诠释了什么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们用“我回来了”“饭做好了”这样最淳朴也最动情的语言，来温养这个家。

　　父母的爱情，既温暖了彼此，也温暖了我。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从小就懂得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陪伴，什么是不离不弃。我盼着有一天，我们一家人去海边，面朝大海、心向暖阳，我要为父母补拍一组婚纱照，让母亲穿上洁白的婚纱，让父亲穿上笔挺的西装，让这份温馨和谐的爱情，永远定格在最美的瞬间。

　　我想，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婚纱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