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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0日

贡嘎 山下,八旬吉嘎的“孤本”人生

  年轻时的吉嘎在玉龙西小学。

  吉嘎在校对书稿。

  吉嘎和林强合影。

  吉嘎翻阅书稿。

  ◎全媒体记者 兰色拉姆 王朝书 文/图

  夏日的康定,光线白得晃眼。这座“蜀山之王”贡嘎山脚下的小城,挤满了纳凉的游客。在城郊白土坎村一处院落里,81岁的吉嘎坐在沙发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捧着那本《木雅藏语方言词汇》,这是目前全国首部木雅语词典。浅蓝色的封皮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厚重。为了收录书中5600多个濒临消失的木雅语词汇,这个藏族老人耗费了十多载光阴。而在这本沉甸甸的文化典籍背后,是他另一段孤绝的岁月,在贡嘎山深处海拔4100米的玉龙西村,守着一所随时可能关门的“孤岛”小学,一守就是27年。

  留住乡音

  吉嘎的家不大,陈设简单。当他把那摞厚达233页的手稿搬出来时,屋里顿时有了不一样的气息。随手翻开,泛黄纸页上满是或黑或红的批注。2005年正式退休后,吉嘎作了一个决定,要编纂一部木雅语相关的词典,拯救这一濒危语言。“木雅”是古籍中记载的古老部落,历史上所称的“木雅热岗”,即如今横跨康定、道孚、雅江、九龙等地的区域,居住在此的藏族人被称为“木雅娃”。然而,由于使用场景较少,加之现代社会冲击,木雅语已被学者认定为濒危语言,全球研究者寥寥无几。

  守护母语的念头,就此在吉嘎心中扎了根。只读过小学的他下定决心要做些实事,从打定主意那天起,吉嘎为了实现这一愿望,前后花费了15个年头。这期间,他克服病痛折磨,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晚睡前在脑中梳理内容、打好腹稿,第二天再学着用电脑录入打印。“最后整理出了5600多个词条。但我不能只记音,还要让大家看懂,所以我下了狠心,要把这些词翻译成藏语、汉语,还要标上国际音标,加上英语。”吉嘎说,只有这样,木雅语才能真正传下去。

  这条路耗尽了吉嘎半生的积蓄。本身收入微薄的他靠着极度节俭,把省下的钱都投入了编书的事业,就连偶尔所得的稿费也尽数投入其中。虽然有亲友们解囊相助,但他也交过“学费”。有一次,他重金聘请一位翻译,最终成果却远未达到预期,这笔冤枉钱让他至今记忆犹新。同一个词组,在不同县域的发音各有区别,吉嘎逐一标注,厘清差异。为了让这些词条准确可靠,吉嘎成了“求学者”,先后拜访了著名学者、社会各界人士等150余人。

  最艰难的是分类。吉嘎参照汉语词典的结构,结合藏族生活习俗,将词语分为名词、动词、形容词等。仅名词就细分为服装、食品、花鸟、畜牧、宗教等60个小类。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草稿,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年逾古稀的退休老人,用一音一字、一笔一画整理出来的。

  《木雅藏语方言词汇》的背后,还藏着吉嘎与原四川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林强跨越30年的信任。1989年,二人初识于玉龙西村;2009年,两人徒步探访吉嘎早年送课本时走过的冷嘎措。那片曾被视为秘境的海子,如今游人如织。当年,吉嘎用木雅语与牧民自如交谈,语调如吟似唱,林强则在一旁默默记录。正是这份笃定的情谊,让吉嘎在完稿后,毫不犹豫地将手稿托付给了他。

  面对这摞浸透心血的手稿,林强没有推辞,全力承担起出版发行的奔走之责。为了让书稿更权威,林强携稿赴京,找到了国家语委原副主任、教育部语用司原司长姚喜双。“这是为国家保存文化基因。”姚喜双的话,让吉嘎和林强备受鼓舞。而在实地调研中,两人的足迹更是遍布深山。

  走访时,一些木雅老人听说吉嘎想将本民族的语言记录下来,都很激动。他们再三问,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书出版。看着老人们殷切的眼光,吉嘎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2023年,这部著作成功纳入四川省少数民族古籍“十四五”时期重点项目规划。有了政策支持,《木雅藏语方言词汇》不仅能顺利出版,吉嘎还拿到了近百册样书。面对这些样书,他拒绝了售卖的建议,全部无偿赠送。“如果是为了钱,根本坚持不下来。”吉嘎说,“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为民族语言尽一份力。”

  26元工资与近6000斤牛粪

  这种极致的较真,源于吉嘎早年的经历。1959年,吉嘎从甲根坝小学毕业,因家贫辍学。这段经历,让他后来在面对那所随时可能关门的村小时,无法拒绝。

  1978年建成的玉龙西村小,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岛”。前三任公办教师,如候鸟般来了又走。第一位任教九个月,第二位坚持了一年多便病倒,第三位婚后便再未归来。1982年,学校彻底停课。乡干部找上门时,吉嘎觉得自己读的书太少,怕耽误了孩子们。但他最终还是接下了这副重担。

  “那就先试一下。”这句随口的承诺,他守了27年。

  学校坐落在山坳里,风大得能把屋顶掀翻。“碎石泥巴垒的墙,木板上压着大石块。窗户破了,用纸糊着。教室里没有桌椅,长木板架在石墩上就是书桌,木凳、石凳就是椅子。”在吉嘎的记忆中,那段日子虽然很苦,但孩子们求知的眼神是最为宝贵的。

  那时候,全校只有吉嘎一个老师,两个年级。吉嘎先给一年级讲完,布置好作业,再跑去隔壁给三年级上课。令人惊讶的是,即便老师不在,教室里也鸦雀无声。那些被贫困和闭塞包裹的孩子们,用近乎虔诚的安静,回应着外界知识的召唤。

  比教学更难的是生存。在玉龙西,衡量财富的单位不是金钱,而是牛粪。冬天,气温降至零下20摄氏度。为了取暖,吉嘎必须带领孩子们在春夏季节捡拾干牛粪。这不是游戏,是生存。一年近6000斤牛粪,是他们对抗严寒的武器。

  吉嘎当时的月薪仅有26元,但这没有阻挡他对“体面教育”的追求。当得知有1000元改善资金时,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去30多公里外的森林伐木,再用自家的马驮回学校。那个夏天,锤子敲击木头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他和木工一起,制作了18张新课桌。当孩子们把书本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时,那种从未有过的庄重感,让吉嘎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后来,孩子们一个个真的走出了大山。吉嘎粗略算来,从曾经的“孤岛”小学走出去的学生里,有20多人考上了大学,其中不少读了本科。有的当了老师,有的进了机关成了公务员,还有的穿上了军装保家卫国。

  如今,吉嘎的手机会时常响起。电话那头,常常是那些早已为人父母的学生。他们没有太多华丽的话,往往只是简单地说一句:“老师,注意身体。”虽然大家很少再聚,但那份牵挂一直都在。

  吉嘎知道,这些孩子们没有忘本。“那时候条件不好,我们都以为读不了书了。”一个学生在电话里曾这样对吉嘎说,“幸好有您当年的坚持,才照亮了我们走出大山的路。”

  国旗与根脉

  2001年,从贡嘎山镇去往玉龙西村的公路通车了。一条仅能通小车的毛坯路,终结了物资全靠人背马驮的历史。一些爱心人士的捐赠,终于能顺顺当当地运进学校。

  采访中,吉嘎讲起一件小事。有一年,常年向学校运送物资的林强问他还需要什么,他没有要电视机,也没有要生活用品,而是说:“学校的国旗旧了,我想换一面新的。”这个答案让见惯了世面的林强颇感震撼。在吉嘎看来,爱国不是写在纸上的口号,而是每天在雪山之巅准时升起的那抹红。他要让孩子们知道,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

  这种朴素的家国情怀,成了他后半生编纂辞典的精神来源。而这份坚持,恰好与国家的文化脉搏同频共振。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要‘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科学保护各民族语言文字’。当吉嘎在电视新闻里听到这一表述时,他激动地拍着大腿对家人说:“你看,我做的事是对的!总书记都关心着我们的文化呢!”

  从那一刻起,吉嘎对编书的意义有了新的理解。以前,他觉得这只是为了不让老祖宗的话断了根;现在,他意识到这是在响应国家的号召。在那间堆满书稿的屋子里,他无数次对照国家标准,对每一个词条的注音进行规范化处理。吉嘎说:“让木雅语这门古老的语言,也能讲出现代的故事,跟上国家发展的步伐,这才是真正的传承和保护。”

  这份爱国心,也流淌在吉嘎对学生们的期许里。“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说汉语还是说藏语,你们心里都要记着,咱们是中国人。”每当曾经的学生们打来电话,吉嘎说得最多的,是叮嘱他们好好工作,要记得报效国家。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81岁的吉嘎就像贡嘎山下的一块顽石,沉默而坚定。合上那本沉甸甸的《木雅藏语方言词汇》,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康定城。吉嘎的大半生,似乎都在做着“填补空缺”的工作。起初,他为孩子们烧暖了求知的教室;后来,他守住了民族文化的火种。他或许不懂什么宏大的哲理,只知道把书教好,把根留住。但正是这份朴素的执念,让他用半生讲台和半生乡愁筑起的,不仅仅是一本书,而是一个普通人对家国的深情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