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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0日

崩科二楼的风

  ◎龚雪梅

  我学会了一种新的抱法,不是阿婆抱我那种——把我整个裹进藏袍的温热里,而是用双臂,托起一具蜷缩的身体,从病床挪动到轮椅。这是她教我的最后一课,关于爱的反哺。

  小时候,我从草甸跑回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她抱着我,怀里还有更小的弟弟。那时的她,两条发辫黑长,身体坚挺得像院里的苹果树那样。如今,我抱着她,像捧着一捧被风揉碎的雪,轻得令人担忧。岁月抽走了她的丰盈,却把爱的密度压得更紧,紧到我每一次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散这最后的暖意。

  从我有记忆起,她总坐在崩科二楼走廊的一头,阳光从廊檐漏进来,在她的藏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等我们放学回来,她会声声唤:“阿咪,放学回来了啊!”我们在她周围嬉戏、读书、写字,她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我们的头顶,像春风拂过初生的叶芽。

  关于出身,她只有一句:“我的脚比脸先认识世界。”关于爷爷,在我的记忆里,他只是烈士陵园里一块沉默的墓碑,旁边躺着他的弟弟。阿婆说:“他在一场战役中一趟一趟背回了很多战士。血浸染了他的背,厚厚的藏袍被染成暗褐色。”说到这里她总会停顿一下,仰头看看天,像是在重新丈量那段路有多远。她的停顿里装着她没有说完的话,藏着她的另一种人生。

  我知道了在阿婆的故事里,他是“小头人”家的孩子,有一双握笔也握枪的手。最后,他的生命定格在了岗位上。阿婆用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把所有沉重的历史都盖了过去。

  她并不把信仰挂在嘴边,但在电视里看到升国旗时,会忽然静下来,默默地看着国旗迎风招展,眼里闪动着温热的泪光。我常常爱追问她,妈妈小时候的模样,她总是笑着说:“早上让她读墙上的标语,她只认识‘毛主席’三个字。在爷爷被批斗的时候,她戴着红领巾站在台下,我挤过人群把她拽回了家。”对于那些动荡年代经历的一切,她只是轻轻吹一吹酥油茶上的浮油,茶水映出她眼角的细纹,抬头看看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油灯摇曳中,一束光晕悄然交融。

  她不会讲那些年代关于饥饿、穷苦的故事,只说解放后的日子。她说,在破旧平房里和姐姐一起守夜,作为妇女代表辗转数百公里到康定开会,同南下干部一起工作……她的记忆遥远得像经历了几个世纪,但她慈祥的双眸却始终映着高原澄澈的光,仿佛从未被风沙侵蚀。

  七月的成都,闷得人喘不过气。

  凌晨三点,她用很轻的声音唤我:“阿咪,睡得背疼,推我出去喘口气。”我轻轻地抱起她,她瘦小的身体轻得没有重量,像一捆被风干的青稞秆,我托着她后背的手,能清晰地触到脊柱凸起的轮廓。小妹扶着轮椅,我们缓缓穿过走廊,来到电梯边的大窗户,刚好一阵风吹过来,把所有的烦闷都吹走了。她一遍一遍地叫我和小妹找个凳子,怕我们站久了累,又一遍遍摸着我们手说:“你们看城市的灯光,多像草原上初升的星子,闪闪烁烁却从不熄灭。”她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楼宇,目光温柔而坚定,仿佛穿透了玻璃,落向更远的山峦与原野。她坐在轮椅上,衣角在风里微微飘动,我和小妹站在她的身侧,我们三个没有再说一句话,感受着微风,看着霓虹。那一刻,时间在拉长、凝滞。

  成都的夏,湿热且黏稠。在陪她就医的日子里,我带她去了我刚装修好的新房,她看得很仔细,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轻声说:“买盆花吧,放在窗台,日子才有生机。”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手指总在不经意间摩挲着,像在摩挲日子。

  我说:“阿婆,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吧?”她没有回话,我握住她的手请求,她最后点了点头。

  半夜,小妹叫醒我:“姐,阿婆说她要回去,这里她睡不习惯。”我去挽留她,她还是执意要走,我只好送她回到了看病暂住的房子里。我知道,她不想把自己的落幕,放进我的启程里。

  之后,她的病情每况愈下,我们陪着她辗转了好几家大医院,都不愿收治弥留之际的她。最后,抱着试试的心态,我找到了金牛区的帮扶挂职干部,他听完我的来意,没有多问,帮我们联系了金牛区人民医院。那张来自帮扶医院的入院单,轻轻铺就了一位高原老人从容回家的路。轮椅上的她,轻得像一片秋叶。

  她忽地抬起头,说:“回去吧。”回到病房安顿好她,我的思绪却回到了崩科二楼的走廊,她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捻着串珠,轻声唤我们:“阿咪,放学了。”院子的苹果树花开得繁茂,清香飘满了整个院子。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云在卷舒,她从怀里拿出几颗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她指尖的茧子蹭过我掌心:“去分给弟弟妹妹们吃。”

  然而,崩科的二楼,从未出现过爷爷的身影。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听来的,从阿婆讲到一半的停顿里,从爸爸说“他是个值得钦佩的人”的简短评价里。记事起,我们学校组织去扫墓,在默哀结束后,我都会直奔爷爷和他弟弟的墓碑,学着大人的模样擦拭碑文、清扫杂物,告诉爷爷我是谁,这次期末又考了多少分。

  直到去年,因为工作,我接触到了烈士名录。我想要找到爷爷和他的弟弟,他们的名字和事迹。负责人也帮我翻找,找石渠县的,找以前邓科县的,怕遗漏又翻德格县的名册。册子很旧,纸页泛黄,翻起来有干燥的沙沙声。我从头到尾一页页翻查,指腹划过几遍,可始终没有找到那个阿婆念了半生的名字。

  我打电话问妈妈、问舅舅、问姨妈。

  他们的反应,出奇地平静。

  “我们从来没有去申报过,也从来没有去了解过。”

  “从来没有想过去寻找。”

  我问:“为什么?”

  阿婆用她的一生回答了一个我后来才读懂的问题:英雄与我们而言,在心里,在每个傍晚坐到走廊一头,等我们回家的牵挂里。她活着的时候,爷爷就在;她走了,爷爷仍在那些没说完的话里。那可能不是全部的历史,但那是爱所能抵达的全部真实。有些名字刻在石碑上,有些名字刻在岁月里。

  深冬,我们陪着她回家的垭口覆满了大雪,大到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草甸。那些夜晚,我们都围着她,轻声喊她,疾病没有再折磨她,令她安宁温暖。姨妈说:善良的人,连命运也对她格外温柔。窗台上飞落的小鸟叽叽喳喳叫着,仿佛在提醒阿婆,该给它们喂食了。

  那天的凌晨五点,姨妈一再要求我和姐姐去休息,她说:“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陪伴阿婆,不必每个人都这么熬夜。”我们没有再坚持,做好了长久守候的准备,我在他额上轻轻地吻了吻,像她小时候摸我的头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她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当是向我回应。

  “姐——”我在轻声又急促的声音中醒来。

  小妹在我的耳边说:“姐,阿婆走了。”

  听说,她在最后的时刻,声声唤着舅妈的名字,追问她去了哪里。舅妈在旁拉着她的手,又俯身抱着她,告诉她:“我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哪儿也不去。”就这样,她在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人身旁安详地闭上了眼。

  阿婆走后的每个夏天,我们都会去转山,就是她小时候带我们去转的那个雪山。天还是那么蓝,风还是那么慢,山径蜿蜒,野花照旧开在她常驻足的地方,仿佛她坐在丛中对我们微笑。